晚宴結束後的第二天,知意睡到了上午十點。
這是她嫁進陸家以來第一次睡懶覺。沒有人來敲門,沒有人叫她“三少奶奶”,沒有婆婆的“召見”。整個主宅安靜得像一座空房子。
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看著天花板。白色,沒有任何裝飾。但她今天看這麵天花板的感覺不一樣了——不是囚籠,是戰場。她贏了第一仗,但戰爭還在繼續。
洗漱完,換了身衣服,她下樓。經過走廊的時候,幾個傭人正在打掃衛生。看到她,她們停下手中的活,低頭叫了聲“三少奶奶”。語氣比之前恭敬了一些。
知意注意到,小禾在角落裏朝她笑了一下。她沒有回應,隻是繼續往前走。
經過婆婆書房的時候,門關著,但門縫裏透出說話聲。婆婆的聲音,趙婉清的聲音。知意沒有停下來,但她聽見了幾個詞——“晚宴”“媒體”“捐款賬戶”。
她繼續走,出了大廳,走到院子裏。
陸家主宅的院子很大,有花園、噴泉、幾棵修剪得很整齊的鬆樹。知意很少來院子——不是不想來,是因為家規裏沒寫“可以在院子裏散步”,她不確定這是否被允許。但現在她不太在乎了。
她在噴泉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十月的陽光很好,不冷不熱,風裏帶著桂花的味道。
“知意。”
她轉過頭。林薇站在她身後,穿著一件淡灰色的開衫,手裏端著一杯茶,看起來像是剛從屋裏出來。
“二嫂。”知意點了點頭。
林薇在她旁邊坐下,把茶杯放在石凳旁邊。兩個人並肩坐著,看著噴泉。水柱起起落落,在陽光下閃著碎光。
沉默了一會兒。
“昨天的事,我聽說了。”林薇開口。
“什麽事?”
“晚宴。你做得很好。”
知意沒有接話。
林薇轉頭看著她:“你知道媽昨天回房間之後說了什麽嗎?”
知意搖頭。
“她對周管家說,‘這次算她運氣好。’”林薇頓了頓,“但周管家走了之後,她又說了一句。聲音很小,但我正好路過,聽見了。”
知意看著她。
“她說,‘跟她當年一樣。’”
知意愣了一下。“什麽?”
“跟她當年一樣。”林薇重複了一遍,“她當年嫁進來的時候,也跟你一樣。什麽都沒有。沒有背景,沒有錢,沒有人幫她。”
知意沉默了。
她想起婆婆那間書房、翡翠耳環、翡翠戒指、墨綠色旗袍、永遠端著的茶杯。她想不出婆婆“什麽都沒有”的樣子。
林薇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笑了一下:“想不到吧?”
“她是怎麽嫁進來的?”知意問。
“跟你的故事差不多。老爺子看中了她——不是看中她這個人,是看中她的‘家世清白’。那時候陸家正在跟競爭對手打官司,需要一個‘沒有汙點’的兒媳來穩定輿論。她嫁進來了,跟你一樣,簽了婚前協議,住了最差的房間,被大嫂二嫂欺負。”
“她忍了?”
“忍了。”林薇說,“忍了十年。十年裏,她生了景琛,學會了陸家所有的規矩,把老爺子身邊的人都換成了自己的人。等到老爺子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控製了這個家一半的權力。”
知意想起婆婆在餐桌上的位置——不是老爺子,是婆婆在控製一切。
“所以她現在……”知意沒有說完。
“所以她現在成了這個家裏最恨灰姑孃的人。”林薇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因為她吃了那些苦,所以她覺得你也該吃。因為她忍了十年,所以她覺得你也該忍。如果她不讓你吃苦,那她吃的那些苦算什麽?那她忍的那十年算什麽?”
知意看著噴泉。水柱起起落落,落回水池,濺起細小的水花。
“大嫂也是灰姑娘嗎?”她問。
林薇搖頭:“趙婉清家裏是做生意的,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比你家強多了。她嫁進來的時候帶了兩千萬的嫁妝,所以媽對她客氣。”
“那你呢?”
林薇沉默了一會兒。
“我家是工薪階層。我爸是工程師,我媽是會計。”她頓了頓,“我嫁進來的時候,也簽了婚前協議,也住了最差的房間,也被欺負過。”
知意轉頭看她。
林薇看著噴泉,表情很平靜,但嘴角有一個細微的弧度——不是笑,是苦澀。
“但我沒有你那麽聰明,”她說,“我忍了。忍了八年。從最差的房間搬到了二樓,從被欺負變成了……不被欺負得太厲害。”
“你沒想過離婚?”
林薇沉默了很久。
“想過。但我不敢。”她轉頭看著知意,“我沒有你的腦子,沒有你的朋友,沒有你的……那種東西。”
“什麽東西?”
林薇想了想:“那種‘我不怕’的東西。”
知意沒有說話。
林薇繼續說:“你昨天做的那件事,我做不到。不是因為我沒有能力,是因為我怕。我怕媽生氣,怕老爺子不高興。我怕的東西太多了。”
她頓了頓。
“但你不一樣。你不怕。”
知意想了想:“我也怕。但我更怕的是——什麽都不做,然後一輩子困在這裏。”
林薇看著她,眼睛裏有一點光。
“你知道嗎,你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誰?”
“媽。”林薇說,“年輕時候的媽。”
知意皺眉。
“不是性格,”林薇趕緊解釋,“是……那種勁。那種‘我不會認輸’的勁。媽當年也是這樣。剛嫁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她撐不過一年。但她撐過來了。她不僅撐過來了,她還贏了。”
知意沉默。
“但她贏了之後,變成了另一個人。”林薇的聲音低了下去,“她變成了她曾經最恨的那種人。她開始欺負新進來的人,開始用當年別人欺負她的方式欺負你。”
林薇轉頭看著知意。
“知意,我跟你說這些,不是想讓你同情她。我是想告訴你——這個家,會把一個人變成她最不想成為的樣子。如果你在這裏待太久,你也會變的。”
知意看著她。
“你現在不怕,你敢反抗,你有自己的朋友和腦子。但十年後呢?二十年後呢?你會不會也變成她那樣?你會不會也坐在那間書房裏,穿著旗袍,戴著翡翠,欺負下一個灰姑娘?”
知意沒有說話。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她隻想過怎麽贏,怎麽離開,怎麽拿到錢。她沒有想過——如果她不離開,她會變成什麽。
林薇站起來,拿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
“我不是在勸你走,”她說,“我隻是想讓你知道——你不欠這個傢什麽。你不欠媽的,不欠景琛的,不欠任何人的。你嫁進來,不是來還債的。”
她轉身要走。
“二嫂。”知意叫住她。
林薇回頭。
“謝謝你。”
林薇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裏沒有苦澀,沒有無奈,隻有一種“過來人”的溫柔。
“不用謝。我隻是在你身上,看到了我沒能做到的事。”
她走了。
知意一個人坐在噴泉旁邊,看著水柱起起落落。
林薇的話在她腦子裏轉來轉去——“她吃了那些苦,所以她覺得你也該吃。”
原來婆婆不是天生的惡人。她也是灰姑娘,也簽過婚前協議,也住過最差的房間,也被欺負過。
她忍了十年,贏了,然後變成了她曾經最恨的人。
知意想起方遠說的那句話——“這不是一場簡單的離婚官司,這是一場戰爭。”
但現在她知道了,這場戰爭不隻是她和婆婆之間的戰爭,不隻是她和陸家之間的戰爭。
也是她和未來的自己之間的戰爭。
她會不會變成婆婆那樣?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會在這裏待十年。
她站起來,往屋裏走。
經過婆婆書房的時候,門開了。
婆婆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苟。她看著知意,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知意,進來。”
知意走進去。
書房裏隻有婆婆一個人。桌上攤著幾份檔案,旁邊放著一杯熱茶。
“坐。”
知意在椅子上坐下。
婆婆看了她幾秒鍾,然後開口:“昨天的晚宴,你做得不錯。”
“謝謝。”
“但我有一個問題。”
知意沒有接話。
婆婆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翻開,推到知意麵前。
那是一份銀行對賬單。捐款賬戶的對賬單。
三百二十萬,全部到賬。
“這個賬戶,是你設立的?”
“是。”
“為什麽不用陸家原來的賬戶?”
知意看著婆婆的眼睛:“原來的賬戶,捐款去向不夠透明。為了避免嘉賓質疑,我設立了一個第三方托管賬戶。”
婆婆盯著她,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你覺得陸家的賬戶不夠透明?”
“我隻是覺得,第三方托管更專業。”
婆婆沉默了幾秒,然後合上那份檔案。
“下次,用陸家的賬戶。”
知意沒有說話。
“你聽到了嗎?”婆婆的聲音提高了一點。
“聽到了。”
婆婆看著她,那一眼裏有很多東西——憤怒、警惕、還有一絲知意看不懂的情緒。
林薇剛才說的話,突然從知意腦子裏冒出來——“她吃了那些苦,所以她覺得你也該吃。”
知意看著婆婆的眼睛,突然想問一個問題——你當年是不是也做過同樣的事?你是不是也想過反抗?你是不是也想過不認輸?
但她沒有問。
因為她知道答案。
婆婆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知意。
“你可以走了。”
知意站起來,走到門口。
“知意。”
她轉身。
婆婆沒有回頭,隻是看著窗外。
“你很像一個人。”
知意愣了一下。
“誰?”
婆婆沉默了很久。
“沒有誰。你走吧。”
知意走出書房,關上門。
她站在走廊裏,心跳很快。
婆婆說的“你很像一個人”——是林薇說的“年輕時候的媽”嗎?
婆婆是在說她像年輕的自己嗎?
如果是,那是什麽意思?
是警告?是提醒?還是——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婆婆看她的眼神裏,除了憤怒和警惕,還有一種東西。
嫉妒。
婆婆在嫉妒她。
嫉妒她沒有忍,嫉妒她敢反抗,嫉妒她做到了婆婆年輕時沒做到的事——在第一回合就贏了。
知意上樓,回到房間。
她拿出紅色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
“10月6日。林薇的提醒。”
“1. 婆婆當年也是灰姑娘,簽過婚前協議,住過最差的房間。”
“2. 她忍了十年,贏了,然後變成了自己曾經最恨的人。”
“3. 林薇說:這個家會把一個人變成她最不想成為的樣子。”
“4. 婆婆說:你很像一個人——可能是年輕時的她自己。”
“5. 婆婆看我的眼神裏,有嫉妒。”
她寫完,合上筆記本。
窗外,圍牆上的攝像頭一閃一閃的。
但今天,她沒有看攝像頭。
她在看牆上麵的天空。
很藍。沒有雲。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