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五號在雲層之上平穩航行。
白日裡興奮喧囂的年輕學子們,在經曆了一整天的激動與新鮮後,也漸漸感到了長途旅行的疲憊。
用過晚膳後,大多數人都回到了各自的艙室,或打坐調息,或早早歇下。
船艙內漸漸安靜下來,隻有船體穿過雲層時發出的低沉嗡鳴,以及偶爾從某些艙室傳出的興奮交談聲。
劉慈在靜室中打坐片刻,待體內氣運運轉完幾個周天,精神徹底恢複飽滿後,他悄然起身,推開艙門。
走廊裡燈火柔和,寂靜無人。
他腳步輕緩地穿過居住區,沿著通往甲板的舷梯走去。
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甲板視野開闊,此刻籠罩在無邊的夜幕與璀璨的星河之下。
遠離了船艙的燈火,這裡的光線有些昏暗,唯有船體邊緣鑲嵌的幾盞導航符文燈散發著幽幽的藍光,映照著舷邊一個挺拔如槍的身影。
那人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
火光映亮了他英俊卻帶著些許風霜之色的臉龐,正是朱鐮。
看到劉慈走來,朱鐮臉上那慣常的嚴肅線條瞬間柔和下來,嘴角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眼神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欣慰與讚歎。
他上下打量著劉慈,看到到那張褪去不少稚氣,顯得沉穩堅毅的年輕麵龐,再到那雙在夜色中依然清澈明亮的眼睛。
「來了。」朱鐮的聲音比記憶中更添了幾分沙啞與沉穩,他笑著搖了搖頭,語氣感慨,「這纔多久沒見,你這小子,竄得可真快,我都得仰著頭看你了。」
劉慈也笑了。
自從進入蜉蝣界後,他的個頭蹭蹭的往上漲,僅一年間,他就長高了一截,外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十八,實際上他才十二。
不對,快十三了,下個月他就滿十三了。
劉慈笑著走到朱鐮身邊,與他並肩憑欄而立,望向下方翻湧的無儘雲海和遠處地平線上隱約可見的,屬於其他城市的零星燈火。
「大人說笑了,再高,見到您,不還是得老老實實叫一聲大人,聽您訓話?」
「訓話?」朱鐮失笑,抬手習慣性地想拍劉慈的肩膀,手到半空卻頓住了。
最終隻是輕輕落在劉慈堅實的上臂,用力按了按。
「現在哪還敢訓你?你可是名動八城的劉慈首席,天極金冊符籙的創造者,享神官待遇的大人物了。」
「我一個小小的府城鎮邪百戶,哦,現在是道城鎮邪司小隊長,可沒這個膽子。」
話雖如此,他眼中的驕傲與親近卻溢於言表。
那是一種看著自家徒弟有出息,打心底裡高興的情緒。
「什麼大人物,在您麵前,我永遠是青羅府那個跟您學刀的劉慈。」劉慈語氣誠懇,沒有絲毫作偽。
他永遠記得,在青羅府城準備州試時,那段學刀的時光裡。
是眼前這位看似冷硬的鎮邪衛,毫不藏私地傳授他殺邪刀法,在他懵懂之時給予最實際的指點。
夜風吹拂,帶著高空特有的涼意。
兩人望著雲海,一時都沒有說話,彷彿都沉浸在各自的回憶裡。
「還記得在青羅府,你為了武試,來我鎮邪司學殺邪刀的時候嗎?」朱鐮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笑意。
「那時候你剛來不就,握刀的姿勢都彆扭,但那股子韌勁和狠勁,我是頭一回在一個半大孩子身上見到。」
「白天練,晚上也偷偷練,手上磨得全是血泡,也不吭一聲。」
劉慈也回憶起來,嘴角微揚:「怎麼不記得。」
「那時候覺得,能一刀斬開邪祟,就是天底下最厲害的本事了。」
「您教我的『斬』字訣,發力於腰,貫注於臂,精氣神合一……我琢磨了好久。」
「後來在道院,麵臨生死危機時,福至心靈,才真正領悟到那一刀的真意,纔有了我的刀術。」
「可以說,沒有您當初打下的根基和毫無保留的傳授,絕沒有我後來的領悟。」他轉過身,鄭重地向朱鐮抱拳,深深一禮。
朱鐮連忙扶住他,眼中暖意更濃:「快彆來這套。」
「是你自己天賦好,肯下苦功,更有大氣運。」
「我能教你的,不過是些戰場搏殺的經驗和基礎的刀理。」
「你能走到今天,是你自己的本事。」他頓了頓,眼中也閃過追憶,「不過說起青羅府……楊元,還有謝容知府兩位大哥,他們可都托你的福,高升了。」
「哦?」劉慈挑眉,他還真不知道這些後續。
「你名震宇道城,創造金冊符籙的訊息傳回去後,青羅府,乃至整個州城都轟動了。」朱鐮解釋道。
「楊元是你府試的考官和引路人,謝容知府作為一方府城地方官,再加上他們本身能力也不差。」
「楊元如今已調任州城學政司,負責一州學子考錄事宜,算是進了州城中樞,謝容知府則是被調到了直隸府城擔任要職,前途無量。」
「他們都給我傳過訊,說起你,都是與有榮焉,讓我有機會代他們向你問好。」
劉慈聽了,心中也為這兩位大人感到高興:「都是他們自身勤勉儘責,與我並無太大關係。」
「你呀,還是這麼……」朱鐮搖頭笑了笑,沒再說下去,轉而道,「至於我,倒是沒挪窩。」
「家裡老爺子發了話,讓我在道城鎮邪司好好磨礪,把基礎打紮實。」
「我們朱家,世代都在鎮邪司,從最低階的鎮邪衛做起,靠的不是科舉功名,而是實打實的戰功,是跟邪祟一刀一劍拚殺出來的資曆和本事。」
「想往上走,就得有拿得出手的硬戰績,能服眾。」
他的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子鐵血世家的驕傲與傳承。
劉慈這才恍然,難怪朱鐮年紀不算大,卻一身沙場氣息,對戰機的把握和實戰經驗遠超同儕。
「鎮邪司自成體係,選拔嚴苛,但晉升也相對純粹,隻要敢拚能殺,就有出路。」朱鐮看著劉慈。
「不像你們文士,既要考科舉,又要修氣運還要鑽研符籙道理,路數不同。」
「不過,無論哪條路,走到高處,都不容易。」
兩人就這樣倚著欄杆,從青羅府的往事,聊到劉慈考試當晚的邪祟,再聊到各自進入宇道城後的經曆。
朱鐮說起在鎮邪司處理的幾起棘手案子,劉慈也簡略提了提道院的修習和邪窟的曆練。
大部分時間是朱鐮在說,劉慈在聽,偶爾插言詢問或分享。
夜漸深,星河愈發璀璨,甲板上寒意漸重,但兩人都渾然不覺。
「對了,」臨彆前,朱鐮從懷中取出兩枚造型古樸、刻著簡易傳訊符文的玉符,遞給劉慈一枚。
「這是鎮邪司內部用的短距傳訊符,比你們的傳訊符要更穩定些,距離也稍遠。」
「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聯係我,不過說不定以後是我多聯係你了。」
劉珍重接過玉符:「多謝大人。」
朱鐮拍拍他的肩膀,眼中滿是期許,「好好比,打出咱們宇道城,打出咱們青羅府的氣勢。」
「讓聖京那幫眼高於頂的家夥們也看看,邊陲之地,也能出人才。」
「我會的。」劉慈鄭重點頭。
兩人交換了傳訊符,又站著說了幾句,才各自返回艙室。
這次深夜長談,彷彿打破了某種無形的壁壘。
接下來的幾天航行中,劉慈與下院其他幾位參賽同窗的相處,也自然而然地熟絡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