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個月
蕭寒聲開始習慣肚子裡的動靜了。
但“習慣”這個詞，他自己不承認。
他隻是覺得，如果哪天肚子裡安靜得久了，他反而會不自在。
會低頭看看，然後問一句：“你今天怎麼不動？”
問完之後，肚子裡通常會動一下。
好像在說：知道了知道了，這就動給你看。
他就滿意了。
第六個月的第一天，顧清商來診脈。
診完之後，他忽然說：“你要不要看看它？”
蕭寒聲愣了一下：“看什麼？”
顧清商從藥箱裡拿出一個東西。
是一卷布帛，展開之後，上麵畫著一些奇怪的線條和圖案。
蕭寒聲皺眉：“這是什麼？”
顧清商說：“醫書上的圖。畫的是胎兒在肚子裡的樣子。”
蕭寒聲低頭看了一眼。
圖上畫著一個蜷縮的小人，閉著眼睛，手腳蜷在一起。
很小。
但已經能看出人的形狀了。
顧清商指著圖說：“六個月的時候，它大概這麼大。手腳都有了，眼睛也長好了，耳朵也能聽見了。再過一個月，它就能睜眼了。”
蕭寒聲盯著那張圖，很久沒動。
顧清商看著他，忽然問：“你想不想知道它是男孩還是女孩？”
蕭寒聲抬頭：“你能看出來？”
顧清商點頭：“脈象能看出來。但你要想好，知道了就沒驚喜了。”
蕭寒聲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不問。”
顧清商笑了。
“為什麼？”
蕭寒聲說：“反正都是朕的。男孩女孩都一樣。”
顧清商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絲意外。
他記得剛知道懷孕那會兒，蕭寒聲恨不得打掉。
現在說“男孩女孩都一樣”。
這才三個月。
人的變化，真快。
那天晚上，蕭寒聲躺在床上，手按在肚子上。
他想起那張圖上的小人。
蜷縮著的，小小的。
他想：它現在在朕肚子裡，也是那個姿勢嗎？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很想看看。
不是看圖，是親眼看見。
他問顧清商：“有沒有辦法看見？”
顧清商想了想，說：“有一個辦法。但很麻煩。”
蕭寒聲：“說。”
顧清商說：“找一個很深的水池，水要特別清。你站在邊上，有人從後麵用光照著你的肚子，水裡的倒影就能看出一點輪廓。”
蕭寒聲：“……”
顧清商：“我說了很麻煩。”
蕭寒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明天試試。”
顧清商愣了一下。
他以為蕭寒聲會放棄。
但蕭寒聲沒有。
第二天下午，禦花園的池子邊上。
蕭寒聲站在那裡，身後站著四個太監，每人舉著一盞燈。
顧清商蹲在水邊，盯著水裡的倒影。
蕭寒聲低頭看著水麵。
一開始什麼都看不見，隻有自己的影子。
然後，顧清商說：“往左邊站一點。對，就這樣。光再亮一點。”
太監們把燈舉高。
然後，蕭寒聲看見了。
水麵上，他的倒影裡，肚子的位置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圓圓的，鼓鼓的。
裡麵好像還有一個小小的影子。
看不清，但能感覺到。
顧清商說：“那個小的，就是它。”
蕭寒聲盯著水裡的那個小影子，很久沒動。
風吹過來，水麵起了漣漪，影子散了。
他直起身，說：“行了。回去吧。”
顧清商看著他，發現他的眼眶有點紅。
但蕭寒聲什麼都沒說。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沒有說話。
走到禦書房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顧清商問：“怎麼了？”
蕭寒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它那麼小。”
顧清商沒說話。
蕭寒聲又說：“那麼小一個，在朕肚子裡。”
顧清商還是沒說話。
蕭寒聲站在那裡，手按在肚子上。
很久之後，他開口了。
“朕會保護好它的。”
顧清商看著他，忽然笑了。
他說：“我知道。”
蕭寒聲推開門，進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顧清商聽見裡麵傳來一聲很輕的聲音。
像是嘆息。
又像是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個爹，已經徹底沒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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