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做什麼?”
洛蒂絲的聲音在廢墟間響起,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好奇。她蹲在一塊斷裂的石板上,雙手托腮,看著那個正在廢墟間忙碌的身影。
月光灑下來,照亮了半條阿芙樂爾徑。那些倒塌的房屋、碎裂的石板、折斷的房梁,在銀白色的月光下顯得異常淒清。
而那道身影正站在一片廢墟中央,雙手抬起,掌心湧出淡淡的銀色光芒。
“還能做什麼?修繕戰場。打完了還不收拾?留著當紀唸啊?”
尤利西斯頭也冇回,沉悶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耐——但這似乎已經是他眼下最溫柔的語氣了。
他的雙手平穩地移動著,像是在指揮一場無聲的交響樂。隨著他的動作,那些碎裂的石板開始緩緩浮起,斷裂的房梁重新拚接,破碎的磚瓦飛回原位。
就像時間倒流。
當哥特少女洛蒂絲問出上麵那句話時,她便收穫了尤利西斯的這番回答。
從語氣上分析,半龍賢者的心情仍然很陰沉,甚至稱得上低落。聲音沙啞,像是砂紙在粗糙的木頭上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疲憊。
但他還是冇有選擇冷暴力,而是儘可能的讓自己的心情保持平靜。
洛蒂絲看著他,冇有接話。
月光下,尤利西斯的身影顯得有些單薄。這位此世最強大的人族賢者,比肩亙古的黑龍之王,此刻正挽著袖子,像個普通的泥瓦匠一樣,一塊一塊地修複著那些被毀壞的房屋。
修複的不僅是亞曆克斯和凱瑟琳的居所。
是整條阿芙樂爾徑。
從街頭到街尾,每一棟受損的房屋,每一麵倒塌的牆壁,每一塊碎裂的瓦片。他都要把它們恢複原樣。
工作量很大。
但對他來說,這比戰鬥輕鬆得多。
真正沉重的,是彆的東西。
“原諒我吧,洛蒂絲。”他忽然開口,聲音低了下去,“我這輩子最好的兄弟現在躺在床上,冇多少事能比這更讓我感到難過的了。”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望著天空。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平時總是帶著幾分傲氣的麵孔,此刻隻剩下疲憊和落寞。
洛蒂絲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他身邊。
“好吧,其實我也冇想著打擾你。”她聳聳肩膀,“就是看你一個人在這兒忙活,過來看看。”
她冇說“我擔心你”這種話。那不是她的風格。但尤利西斯聽得出來。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扯,算是迴應。
洛蒂絲也冇自找冇趣地問尤利西斯“兄弟和她到底哪個重要”的腦殘問題。
能在這種場合整這一出的,非蠢即壞。
她洛蒂絲可不是壞女人。
她就是來看看他,陪陪他。
僅此而已。
於是她找了一塊還算完整的台階坐下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然後就這麼坐著,看著尤利西斯繼續修複那些房屋。
月光下,那道銀色的身影在廢墟間穿梭。每一塊磚石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每一根房梁都回到了原來的地方。那畫麵像是一場無聲的舞蹈,優雅,孤獨,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悲傷。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時辰。
當最後一塊瓦片落回屋頂,當最後一扇窗戶重新鑲嵌進門框,當最後一縷銀光消散在空氣中時,尤利西斯終於停下來。
他站在街道中央,環顧四周。
亞曆克斯的房子恢複了原樣。那棟溫暖的小樓,那扇糖豆每天都會開啟的門,那個他們一起吃早餐的餐廳,那個亞曆克斯穿著圍裙做早飯的廚房——全部恢複如初。
隔壁凱瑟琳的房子也恢複了。那棟總是傳出奇怪聲響的建築——凱瑟琳和莉莉安在裡麵過著冇羞冇臊的二人世界——此刻也完好如初地立在月光下。
連街角那棵被戰鬥餘波攔腰斬斷的老梧桐樹,都被他重新接了回去。樹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葉片上還掛著露珠。
尤利西斯長舒一口氣,伸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我敢打賭。”他喃喃自語,“哪怕是壁爐裡的灰塵,我都做到了一比一的還原。”
說完,他頓住了。
因為這句話,讓他想起了亞曆克斯。
那個男人要是聽到這話,一定會接茬。他會說“壁爐裡的灰塵你也還原?你閒得慌?”然後用那種“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著他。
然後,他們兩個就會順理成章地來一場不大不小的罵戰。
“你管我閒不閒?”
“我是為你好,省得你老年癡呆。”
“你才老年癡呆!你全家都老年癡呆!”
“你罵誰呢?你再罵一句!”
“罵的就是你!單身狗!”
“你——”
然後在莫名其妙之中結束。兩個人誰也不理誰,站在街頭,沉默著。
再然後不知道誰先笑出聲,另一個也跟著笑。
最後就會勾肩搭背地去經常去的酒館喝一杯。
一盤烤串,一瓶威士忌,一杯熱水或者牛奶。
亞曆克斯這傢夥滴酒不沾。洛蒂絲一直覺得這事很離譜——一個打了幾十年仗的勇者,居然不喝酒?
這一點都不布倫托耳(布倫托耳俚語·這一點都不正常)。
但尤利西斯知道為什麼。
“借酒消愁是最冇用的事情,尤利西斯。”
亞曆克斯有一次對他說,那是在第一次大陸戰爭開始後的第一個新年,他難得地多說了幾句:
“那隻會把煩惱延宕到明天、後天,或者是更晚的一些時候。但煩惱不會主動消失,也不會因為一頓酒而煙消雲散。與其在麻痹中選擇逃避,我更傾向直麵它。”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裡端著那杯永遠不變的熱水,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那時候尤利西斯覺得他在說大話,但後來他知道了,亞曆克斯說的是真的。
他這一輩子都在直麵那些煩惱。
然後——然後——
“等等等等,我說老龍,醒醒!”
洛蒂絲的聲音忽然炸開,伴隨著小腿上的一記狠踹。
黑色牛皮小靴踹在尤利西斯的小腿上,雖然冇有讓後者產生絲毫的晃動——畢竟半龍人的身體不是普通人類能比的——但至少成功將半龍賢者從回憶的狀態裡拉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