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大殿原本叫長老議事殿,是血族長老們議事的場所。現在它被改名為神宮,成了血神的行宮。
那些長老們自覺地搬了出去,把最好的位置、最寬敞的空間,都讓給了他們的神。
而真正的地上神殿,正在加緊趕製修建。
糖豆聽說了那個計劃。
血族們傾儘所有,要為她建一座“配得上血神身份”的神殿。
黃金、寶石、稀有金屬、珍貴木材——他們從血都的倉庫裡搬出積累了千年的財富,從荒原各處調集最好的工匠,日夜趕工。
那座神殿將會比這座議事殿大十倍,高十倍,輝煌十倍。
他們說要讓血神住得舒服。
糖豆聽了,隻是笑,笑得很冷。
自她覺醒之後,獲得了些許絲芙林忒科亞的記憶。
那記憶是碎片化的,斷斷續續的,像一場漫長而模糊的夢。她能看到上古時代那茂密的雨林,能看到遮天蔽日的蝠翼,能看到十三位祭司跪伏在神座前,虔誠地祈禱。
她也能看到背叛。
看到那十二張扭曲的臉,看到那口沸騰的大鍋,看到那位被吞噬的祭司死後靈魂的哀嚎。
那些記憶不屬於她。
但她能感受到其中的情緒——憤怒,絕望,不甘,還有深深的悲哀。
所以她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和它完全不是一個個體。她隻是恰好同時繼承了它所傳承的詛咒與賜福,僅此而已。
詛咒,是這該死的白色絨毛。
賜福,也是這該死的白色絨毛。
這一身白色絨毛讓她在斯普林族中被視為異類,被當成不祥的象征。她忍受了十八年族人的白眼,在雨林中掙紮著生存了十八年。那些年她蜷縮在樹洞裡,聽著外麵的野獸嚎叫,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活著看到太陽。
她以為自己會被困在那片雨林裡,直到死去。
然後,先生出現了。那個男人站在她麵前,說:“外麵冷,先進屋吧。”
她跟了。
從此,命運似乎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那些和先生在一起的幸福時光,那些和友人相伴的快樂歲月,像走馬燈一樣在少女眼中閃過——
第一次給先生做飯,緊張得手都在抖,生怕做得不好吃。先生嚐了一口,笑著說“好吃”,她就開心了一整天。
第一次牽先生的手,是在米諾鎮的街巷裡。集市裡人太多了,她怕走丟,先生就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那隻手很大,很溫暖,把她整個手都包在裡麵。
第一次被先生抱,是在一個雷雨夜。她害怕打雷,蜷縮在被子裡發抖。先生猶豫著遲疑著,卻又最終堅定地把她摟在懷裡,說“彆怕,我在”。
第一次……
第一次……
那麼多第一次。
三百多天。
看著很長,實則短得可憐。
那些幸福的畫麵像泡泡一樣在陽光下閃爍,五彩斑斕,美得讓人心醉。可當她伸手去觸碰,泡泡就碎了,隻剩下虛無。
現在她又變成了孤身一人。
隻不過從曾經卑賤到泥土裡的孤身一人,變成了高高在上的孤身一人。
有什麼區彆呢?
都是一個人。
都是冇有先生。
都是被命運捉弄的可憐蟲。
一個黑暗種族的庇護神。
一個剝奪了她的幸福的種族的庇護神!
該死!
該死啊!
她從未如此憎恨過血族!
她甚至比卡羅琳還要憎恨血族本身!
卡羅琳的恨,是因為血族的血脈讓她在人族受儘屈辱。那是被歧視的恨,是被排斥的恨!
而她的恨——是因為血族奪走了她的一切。
奪走了她的平靜生活。
奪走了她和先生的家。
奪走了她作為“糖豆”的身份!
讓她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讓她變成了他們的神!
她多想把這座城夷為平地,把每一個血族都撕成碎片,用他們的血來祭奠她失去的一切。
但——獲得神之力的糖豆,連自殺都做不到。
她試過。
她閉上眼睛,調動神力,想要把自己撕碎。
然後——那股力量在她體內亂竄,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傷及她的神格。血族的信仰太過強烈,太過敏銳,它們感應到了她的意圖,立刻從四麵八方湧來,死死護住她的神格。
那些信仰在呐喊,在祈禱,在哀求——
【神不能死】
【你是我們的神】
【我們需要你】
【你不能拋棄我們】
糖豆睜開眼睛,看著空蕩蕩的大殿。
她冇有死。
也死不了。
那些該死的信仰,那些她厭惡至極的血族,成了她最大的枷鎖。
**裸的枷鎖。
這是命運套在她脖頸上的枷鎖!
熾烈的憤怒從心底湧起。
石柱上出現細密的裂紋,地麵上的石板微微震動,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神威。
神性的波動傳遍整個空寂的大殿。
殿外,那些血族們感受到了這股波動。他們冇有恐懼,反而更加狂熱地跪伏下去,額頭抵地,高聲讚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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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神顯威!”
“禮讚血神!”
“血祭血神!”
憤怒的火焰熊熊燃燒。
糖豆站起身,那雙純金的眼眸裡迸發出刺目的光芒。她的白髮無風自動,她的蝠翼完全展開,翼膜上的金色紋路瘋狂流轉。那股力量在她體內咆哮,尋找著宣泄的出口。
殺!
殺光他們!
殺光這些該死的血族!
她抬起手,神力在掌心凝聚。那股力量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強大,都狂暴,都難以控製。
她要——
要——
力量熄滅了。
憤怒的火焰如同被一盆冷水澆下,瞬間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悲傷。
少女哀婉的心情占據上風。
她放下手,緩緩坐回神座。
那雙純金的眼眸裡,憤怒褪去,隻剩下無儘的空洞和悲傷。
她看著殿外那些依然在讚頌的血族,看著那些扭曲的身影,那些狂熱的眼神,那些讓她作嘔的虔誠。
她又能怎樣呢?
殺不了。
逃不掉。
隻能被困在這裡,做他們的神。
直到永遠。
可這雙手前不久才傷害過她最最親愛的人......
“先生……”
她喃喃道。
“糖豆想你了……”
她蜷縮在神座上,把臉埋進膝蓋裡。
那雙雪白的蝠翼收攏,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
像一顆雪白的繭。
繭裡,是那個十八歲的斯普林少女。
她現在被困在一個不屬於她的身體裡,困在一個不屬於她的神格裡,困在這個空蕩蕩的大殿裡,做著她最厭惡的種族的庇護神。
而她唯一想做的,隻是回到先生身邊。
哪怕遠遠地看一眼也好。
哪怕先生不原諒她也罷。
隻要能再看一眼。
隻要能再聽一次他喊她“糖豆”。
她蜷縮著,無聲地流淚。
金色的眼淚從指縫間滲出,化作點點光芒,消散在空氣中。
殿外,那些血族們還在讚頌。
“禮讚血神!血祭血神!”
那聲音震耳欲聾,傳遍整座血都。
糖豆蜷縮在神座上,把自己裹得更緊了一些。
她不想聽。
不想聽那些聲音。不想看見那些臉。不想做他們的神。
她隻想——
“先生……糖豆怕……”
聲音消散在大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