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維利的骨架在明暗交界處顯得格外單薄——如果一具骷髏也能用“單薄”來形容的話。
她眼眶中的魂火不安地搖曳著,骨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脊椎法杖。
麵對小隊所有人責難的眼神,骷髏法師覺得自己這種“獨走”行為確實有點理虧。
“咳咳,別揍我啊......我知道這有點冒險,但我是亡靈生物嘛,沒啥事兒的。而且我以前就是混地下城的——在被安娜契約之前裝死的經驗可非常豐富,是連魔物都能騙過去的型別。”
“你看,我這不是完好無損地回來了嘛?連根肋骨都沒掉......”
話音未落,安娜已經沖了過來。
亡靈法師沒有像亞維利預想的那樣發火或訓斥,而是伸出雙手——不是要揍她,而是仔細檢查起骷髏的每一根骨頭。
“左側第三根肋骨有裂痕。”
“肩胛骨有兩處新刮痕,明顯是被利器劃過。頭骨後部......這裏,看到了嗎?撞擊痕跡,雖然不深,但絕對是新的。”
她抬起頭,眼眸裡混合著擔憂和後怕:“這就是你說的‘完好無損’?!”
亞維利愣住了。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肋骨——確實,左側第三根上有一道細微的裂縫,大概是在躲閃藤蔓時不小心蹭到了岩壁。
肩胛骨的刮痕可能來自某個機關陷阱的邊緣。
至於頭骨後部的撞擊......她甚至不記得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我......我沒注意......”
骷髏法師的聲音低了下去。
是啊,她是亡靈生物。
肋骨斷了可以接,骨頭裂了可以補,靈魂之火即便散了,隻要核心不滅,花點時間和魔力也能重組。
在漫長的亡靈生涯中,她早已習慣了把自己當作可以隨時替換的工具。
但這些人......這些活生生的、溫暖的、會呼吸的夥伴們,卻認真地檢查她的每一處損傷,彷彿她真的會“疼”,真的會“死”。
“咳咳,等等......”亞維利突然意識到什麼,魂火跳了一下,“我是亡靈生物,骷髏法師,哪兒來的鎚子生命?”
她試圖用玩笑緩解氣氛,但看到西奧拉走過來時,立刻閉上了嘴——雖然她沒有嘴。
“總之這些細節都不重要。”骷髏法師小聲說,“重要的是我發現了第十四層的怪物,以及一些其他的情報。”
“通往第十四層的通道距離非常長。全程徒步至少需要十分鐘。如果算上可能發生的戰鬥或繞路,十五到二十分鐘是合理預估。”
“而在通過通道的過程中......我向你們共享我蒐集來的情報。首先是第十四層的怪物型別——”
她停頓了一下,確保所有人都在專註聽:
“那裏是危險性更高的木乃伊。是的,就是木乃伊。”
在遙遠的古代文明中,這種被掏空內臟、經過複雜防腐處理、用特製裹屍布纏繞緊實後施以死靈魔法復蘇的怪物,常常是墓穴主人最忠誠的守墓人。
製作木乃伊的工藝極其複雜。需要完整的屍體(通常是在生前自願或被迫參與的)、一係列防腐藥水的浸泡、內髒的摘除與特殊處理、大腦從鼻腔鉤出、最後用浸過樹脂的亞麻布層層包裹。
整個過程伴隨著特定的儀式和咒文,目的是讓死者的靈魂被束縛在軀殼中,成為永世的守護者。
因為做了極致的防腐處理,同時在這些守墓者死亡之前,往往經歷過極致痛苦的施法儀式——痛苦會強化靈魂與肉體的繫結——所以它們能夠活動數千年而不腐不壞,保持著生前的戰鬥本能和一部分記憶。
“但這種怪物同時也證明一件事。”
“也就是我們之前的全部猜測都是正確的——木乃伊隻能被人為製作出來。
任何一個天然的地下城裏都不可能生成木乃伊,因為地下城的‘複製機製’無法憑空創造這種需要複雜工藝和特定文化的造物。”
她看向西奧拉:
“所以,這座地下城吞噬的絕對是一個完整的高規格古代墓葬。而且墓葬的主人地位極高,才能擁有木乃伊守墓人這種級別的防護。”
西奧拉輕輕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推了推眼鏡。
這個情報驗證了她最核心的推測,但也將危險等級提升到了新的高度。
“還有更直接的證據。”
亞維利繼續說,骨手指向地圖上她標註的一個特殊符號,“我在第十四層的牆體上發現了類似墓誌銘或碑文的東西。位置在入口右側約二十米處,刻在一塊黑色玄武岩板上。”
“使用的文字非常特殊。主體疑似人族古通用文,但裏麵夾雜著血族文字的一些特點,比如某些字元的連筆方式和裝飾性筆畫。”
“問題是文字非常破碎、混亂,語義不通。比如第一行寫著‘永恆的......沉睡者......’,但第二行就變成了‘血月......盛宴......’,第三行甚至出現了‘穀物豐收......祭祀......’這種完全不相乾的詞彙。”
“我懷疑這是地下城複製機製導致的錯誤現象。就像一台故障的魔導抄寫機,把不同來源的文字碎片胡亂拚湊在一起。
隻有到更深的位置——更接近被吞噬的‘原型’核心——纔可能看到完整有邏輯的文字記錄。”
木乃伊。
古代碑文。
破碎的複製。
這些線索像拚圖碎片,逐漸拚湊出一個更加清晰也更加危險的圖景。
西奧拉給自己的法杖上好刺刀,“我們距離墓主人更近了,夥伴們。”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個隊員的臉。
然後,她轉向亞維利。
“亞維利,你的獨走行為非常的魯莽。在沒有隊伍支援、沒有撤退保障的情況下,單獨深入未知區域探索,這是冒險者的大忌。”
“但是,你的情報為整個團隊帶來了很大的幫助。你繪製的路線圖、對怪物的分析、對環境的偵查,都為我們下一步的行動提供了至關重要的依據。”
西奧拉走到亞維利麵前,兩人——一個活生生的少女和一具骷髏——對視著。
“所以在這裏,我作為隊長,還是要對你提出訓誡。我們是一個小隊,是一個整體。我能理解具體問題具體處理的情況——有些時候,確實需要有人承擔風險去獲取情報。”
“但凡事都要以自己的安全為重。你的安全,和我們每個人的安全一樣重要。不是因為你是‘有用的工具’,而是因為你是我們的夥伴。”
“何況,如果糖豆在這裏的話,她一定和我的觀點完全一致,甚至比我還要更生氣。”
“你隻是和我們不一樣——種族不同,存在形式不同,但同為夥伴這一點,卻是相同的。”
亞維利重重點頭。
她沒有眼淚可以流,但魂火燃燒得異常猛烈,幽藍色的光芒幾乎要從眼眶中溢位來。
她本身是很感動的。
雖然自己是非常稀少的智慧亡靈,有著完整的自我意識和思考能力,但漫長的亡靈生涯中,她早已習慣了被當作“東西”對待——有用的工具,危險的怪物,研究的標本。
就連最初被安娜契約時,她也隻是把這當作一場交易——而且是在那位大人的壓迫下的交易。
但小隊的夥伴們,西奧拉、蒂娜、妮婭、希納斯,以及她那個天天腦子脫線卻會在她骨頭受損時熬夜修復的主人安娜......從來沒有把她當成純粹的工具看待。
他們會跟她開玩笑,會因為她冒險而生氣,會認真聽取她的意見,會在戰鬥時保護她的後方,會在休息時給她留一個位置——即使她不需要睡覺。
【我們是夥伴。】
這對一隻契約亡靈來說,幾乎是最大的認可。
不,不是“幾乎”,就是最大的認可。
“如果糖豆小姐在這裏就更好了......嚶嚶嚶,她一定會很開心的......”
雖然我們也不知道她一個亡靈是怎麼哽咽起來的——亡靈沒有聲帶,沒有淚腺,理論上連“情緒”都隻是一種擬態——但她就是哽咽起來了。
“她正和她丈夫過蜜月呢。”
安娜聳聳肩膀,“和我們不一樣,人家是已婚人士。沒有蝙蝠糞,沒有屍骸藤蔓,沒有木乃伊......”
“但等我們回去,把這次冒險的經歷講給她聽,她一定會羨慕死——然後纏著我們帶她來‘補課’。”
“那麼,休息時間結束。蒂娜,準備夜視術。安娜,準備負能量偽裝。希納斯,檢查陷阱解除工具。妮婭,做好正麵接敵準備。”
“亞維利,你負責領路。但這次——跟緊隊伍,不要單獨行動。”
“明白!”
骷髏法師挺直了骨身——如果骷髏也能“挺直”的話。
篝火被小心地熄滅,隻留下一點點餘燼的微光。
蒂娜開始吟唱咒文,淡銀色的魔法光輝籠罩了每個人——除了希納斯、亞維利和安娜(後者連線了僕從視覺)。而安娜的死靈氣息也覆蓋在了所有小隊成員身上。
“出發。”
小隊一個接一個進入豎井,消失在第十三層溶洞的黑暗中。
而在他們離開後,訓練場的陰影角落裏,兩點幽藍的魂火微微閃爍。
戈爾戈從隱匿中現身,骨手輕輕拂過篝火的餘燼。
巫妖望著小隊消失的方向,魂火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夥伴麼......”
她無聲地低語,隨後搖了搖頭,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前方的路還很長。
而有些羈絆,一旦建立,就比任何魔法契約都更加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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