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兵恭敬地應了一聲,在目送蘇德爾退出房間後(他清楚有些事情自己不該聽)一點一點地鋪開捲軸。
那羊皮紙很粗糙,顯然不是精靈王庭官方使用的上等貨色,而是市集上最便宜的那種。
捲軸邊緣有汙漬,像是沾了泥土,又像是......血漬?
無所謂,那隻是無關緊要的細節罷了。
晨星長老的目光落在捲軸上。
精靈文字逐漸顯露出來。
字跡很工整,甚至可以說很漂亮,用的是標準的精靈文書體,每一個字母的弧度、每一處連筆的轉折,都符合精靈書法教科書上的範例。
很標準。
甚至說,太標準了。
標準得不像是一群憤怒的半精靈在街頭匆忙寫就的抗議綱領,倒像是某個受過良好教育的文書官在安靜的書房裏精心謄抄的正式檔案。
晨星長老心中升起一絲疑慮。
而且這衛兵......
他的目光從捲軸上移開,落在麵前的衛兵身上。
銀色的鎧甲,標準製式,胸前有王宮衛隊的徽記——那是一枚生命之樹葉的圖案,葉脈用銀線綉成。
頭盔雖然歪斜,但能看到下麵的半張臉:尖耳朵,高顴骨,典型的精靈相貌。
好像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可晨星長老突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這衛兵的瞳孔顏色。
精靈的瞳孔通常是綠色、藍色、銀色或紫色。
純血精靈尤其如此,他們的瞳孔顏色往往與魔力屬性相關。晨星長老自己的眼睛就是銀白色,那是星辰魔力的象徵。
而眼前這個衛兵,在房間內並不明亮的光線下,在歪斜頭盔的陰影遮擋下,晨星長老隱約看到,他的瞳孔是......
褐色。
褐,色?
“等等。”晨星長老的聲音陡然變冷,“你是誰?我從未在王宮中見——”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就在這一瞬間,那衛兵動了。
快得不可思議。
那完全不像是一個普通衛兵該有的速度。
那是一種將刺殺技藝融入本能的、摒棄了一切多餘動作的極致速度。
羊皮捲軸從衛兵手中滑落,在半空中展開,像一麵簡陋的旗幟。
而在捲軸後方,一柄匕首從衛兵的袖中滑出,落入掌心。
匕首很短,不到一尺,通體漆黑,不反射任何光線。
刀刃上塗抹著某種粘稠的液體,那液體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暗紫色光澤——破魔劇毒,專門用來穿透魔法護盾、腐蝕魔力防護的致命毒藥。
晨星長老想退,想舉起權杖,想調動體內殘存的魔力構築防禦。
但他太老了。
老到思維意識到危險時,身體已經跟不上反應。
老到看到匕首刺來的軌跡時,手指才剛剛開始收緊握杖的動作。
老到——
“噗嗤。”
一聲輕響。
像是用鈍刀切開熟透的果實,又像是刺穿一層層潮濕的羊皮紙。
匕首毫無阻礙地刺穿了晨星長老胸前單薄的長老袍,刺穿了他因為衰老而鬆弛的麵板和肌肉,刺穿了他那已經衰弱不堪、全靠魔法維持跳動的心臟。
晨星長老低下頭,看著沒入自己胸口的匕首柄。
那柄很樸素,沒有任何裝飾,就是一塊打磨光滑的黑木。
可就是這樣一柄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匕首,卻終結了一個強大精靈三千年的生命。
他張開嘴,想說什麼。
他想質問,想詛咒,想呼喊。
但喉嚨裡隻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破爛的風箱在艱難地抽氣。
鮮血從嘴角溢位,順著花白的鬍鬚流淌,滴落在胸前的長老袍上,在米白色的絲綢上暈開一朵刺目的紅花。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麵前的“衛兵”。
那“衛兵”此刻已經直起身,不再掩飾。
他摘掉歪斜的頭盔,露出一張完全的麵孔——確實是精靈的尖耳朵,確實是精靈的高顴骨,但那雙眼睛,那雙褐色的的眼睛裏此刻沒有任何驚慌,沒有任何恐懼。
隻有完成任務後的平靜。
“你......”
晨星長老用盡最後力氣,吐出半個音節。
“你醒悟得太晚了,老東西。”那刺客輕聲說,“不過無所謂了。反正你也沒幾天可活了,我不過是......提前送你一程。”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不得不說,半精靈,真是不錯的道具。”
說完這句話,他鬆開握著匕首的手,後退一步,看著晨星長老的身體緩緩向後倒去。
那具蒼老的身軀撞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權杖從鬆開的手指間滑落,滾出去幾尺遠。
刺客看都沒看那根象徵精靈長老最高權威的權杖。他彎下腰,撿起地上那捲羊皮紙,小心地卷好,塞回懷中。
然後他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巨大的弧形窗。正午的陽光瞬間湧入房間,將一切都照得明亮刺眼。
窗外王宮廣場上的喧囂聲更加清晰地傳來,半精靈們的怒吼聲此起彼伏,像是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刺客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晨星長老。
那雙褐色的眼睛裏,閃過計劃順利推進的滿意。
緊接著,他翻身躍出窗戶。沒有使用魔法,沒有展開翅膀,就那樣直直地向下墜落,消失在窗外的陽光和樹影之中。
房間裏重歸寂靜。
隻有晨星長老的屍體躺在地板上,鮮血從胸口汩汩湧出,在生命之木地板上蔓延,被那些活著的木頭緩慢吸收。
牆壁上的枝椏微微顫動,發出哀鳴般的窸窣聲。
窗外,半精靈們的怒吼聲還在繼續。
“爭取我們的權益!”
“我們要尊嚴!”
“你們不能忽視我們!”
那些聲音穿透窗戶,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像是在為這位剛剛逝去的精靈長老,奏響最後的諷刺輓歌。
而在地板上,晨星長老那雙逐漸失去光彩的銀白色眼睛仍然圓睜著,望向天花板,望向那片他守護了三千年的精靈森國的天空。
最後一刻,他腦海裡閃過的,不是對刺客的仇恨,不是對死亡的恐懼。
而是那個問題:
【自古以來】,便是對的麼?
可惜,他永遠沒有機會找到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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