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勁。”
亞歷克斯眯起了眼睛。
他的直覺——那是無數次生死邊緣、千百場大小戰役、幾十年權力博弈中磨礪出來的,近乎預知般的直覺——正在瘋狂地敲響警鐘。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禦前會議剛剛結束,長老們和索倫王勉強達成共識,半精靈就在王宮外聚集抗議;抗議的規模剛好控製在數百人,既足以引起重視,又不至於立刻引發全麵鎮壓;抗議的時機精準地卡在會議結束、長老們各自返回休息、衛兵換班的空檔期;甚至抗議的口號都那麼“標準”,標準的權益訴求,標準的非暴力表達,標準得像是從某本《如何有效抗議》的教科書上抄下來的。
而現在——
亞歷克斯的目光掃過王宮廣場上聚集的半精靈人群。
他們的憤怒是真實的,這一點他能看出來。
但問題是,憤怒的“真實性”不代表事件的“自然性”。
如果是真正的自發的半精靈聚眾抗議,不應該隻有這麼幾百人聚集在王宮之外。
根據亞歷克斯之前在精靈森國各地遊歷時瞭解的情況,光是王都及其周邊區域,就有至少十萬名半精靈常住。
其中對現狀不滿的,少說也有一兩萬。
一兩萬人對數百人。
如果是真正的民怨沸騰,如果真的有組織者在串聯動員,那今天聚集在這裏的,應該是黑壓壓的數千人,應該是人山人海,應該是連王宮衛隊都不得不退守宮門的規模。
而不是現在這樣——幾百人,剛好能被一隊衛兵勉強攔住,剛好能在不引發全麵衝突的前提下製造緊張氛圍,剛好能......
剛好能成為某種“背景板”。
某種為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提供合理背景的“背景板”。
亞歷克斯的大腦飛速運轉。
政治陰謀的碎片在他腦海中拚湊:索倫王近年的改革嘗試、長老院的頑固阻撓、半精靈日益增長的不滿、外部勢力對精靈森國資源的覬覦、大陸戰爭後遺留的權力真空......
這些碎片旋轉、碰撞、組合,隱隱指向一個可怕的結論。
但不等他再詳細分析下去,不等他將這個結論徹底釐清——
“晨星大長老遇刺身亡!諸位長老亦有死傷,一定是那些半精靈乾的!”
一聲淒厲的因為驚恐而變調的呼喊,從王宮大門處爆發出來。
那是一個精靈衛兵,他衝出門外,站在高高的白色大理石台階上,朝著廣場上對峙的雙方嘶聲吶喊。
他的銀甲歪斜,頭盔不知掉在哪裏,他的臉上滿是驚惶,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嘴唇顫抖,聲音尖利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鳥。
那句話像一顆投入火藥桶的火星。
不,不是火星。
是點燃引線的火炬。
“嗡——”
亞歷克斯感到自己的腦子裏瞬間閃過一陣轟鳴。
刺殺。
不是抗議,不是衝突,不是偶然的暴力升級。
是精心策劃的、目標明確的、時機精準的——刺殺。
刺殺物件:精靈長老院的成員,尤其是首席長老晨星。
刺殺時機:禦前會議結束,長老們各自分散,王宮內外因半精靈抗議而注意力分散。
刺殺兇手:“一定是那些半精靈乾的”——這是那個衛兵的指控,也是接下來所有人會自然得出的結論。
因為邏輯太順了:半精靈對長老院不滿→半精靈聚集抗議→抗議中激進分子潛入王宮→刺殺長老→事態升級為全麵衝突。
太順了。
順得像是有人寫好劇本,然後讓演員們按部就班地表演。
如果是那樣的話......如果這真的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政治陰謀,一場利用半精靈的正當訴求作為掩護,實則目標是剷除長老院中的關鍵人物,同時將罪名栽贓給半精靈,從而引爆精靈族內部純血與混血的全麵對立......
那麼,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而最終的受益者會是誰?
是那些隱藏在幕後、既不滿長老院保守又不滿索倫改革、想要趁亂奪取權力的人?
是外部勢力想要攪亂精靈森國、從中漁利?
還是......
亞歷克斯沒有再想下去。
因為現實已經不容他多想。
“晨星大長老死了?”
廣場上,一個半精靈中年男人愣愣地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他手裏還舉著捲成棍棒的報紙,臉上的憤怒表情凝固了,變成了一種茫然的空白。
但這份空白隻持續了三秒鐘。
三秒後,那空白被一種扭曲的、病態的暢快所取代。
“他該死!他早該死了!屍位素餐的長老!根本不把我們半精靈放在眼裏!”
這句話像是開啟了某個開關。
“對!他該死!”
“那些老東西都該死!”
“殺得好!誰幹的?我要請他喝酒!”
半精靈人群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叫好聲、夾雜著哭笑聲。
他們不知道幹了這事兒的到底是誰——事實上,他們中絕大多數人今天隻是來抗議的,根本不知道什麼刺殺——但無論是誰,無論出於什麼目的,幹掉了那個曾經公開稱半精靈為“雜種”、曾經否決了所有半精靈權益法案、曾經是純血至上主義最堅定扞衛者的晨星大長老......
那就幹得漂亮!
那就像是在他們被壓迫了數十年的胸口上,狠狠撕開了一道口子,讓憋屈的怒火有了宣洩的通道。
哪怕這通道可能是陷阱,可能是陰謀,可能是別人設計好的圈套。
但這一刻,他們不在乎!
而精靈衛兵那邊的反應,則截然相反。
晨星大長老死了。
這個訊息像一記重鎚,狠狠砸在每個精靈衛兵的心口。
他們從一開始的應付差事——維持秩序,防止事態擴大,但盡量不動用武力——變為茫然無措,握著長矛的手都在顫抖。
晨星大長老。
那個雖然固執、雖然保守、雖然對半精靈充滿偏見,但確確實實為精靈族奉獻了三千年的傳奇長老。
那個在深淵裂縫前站了七天七夜、在魔族入侵時獨守結界核心、在無數危機中守護了精靈族安危的英雄。
他可能不是個完美的領袖,可能不是個開明的改革者,可能有很多缺點和偏見。
但他不該這樣死去!
不該被刺殺!
更不該被半精靈刺殺!
再然後,茫然變成了憤怒。
一種被褻瀆、被踐踏、被背叛的憤怒。
“肅靜!肅靜!向後退!再次警告!立即後退!”
衛兵隊長的聲音響起,但這一次,那聲音裡沒有了之前的剋製,而是充滿了壓抑的怒火。他手中的長矛已經放平,矛尖指向半精靈人群,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
他是純血精靈,但他的副隊長是半精靈。
他曾經和半精靈戰友並肩作戰,曾經在戰場上互相救過性命。
他一直認為,純血和混血的矛盾可以通過對話解決,可以通過改革緩和。
但現在,晨星大長老死了。
死於刺殺。
這完全就是在踐踏精靈族的尊嚴!是在褻瀆三千年的守護!是在向整個精靈族宣戰!
更何況在場的精靈衛兵中,還有不少是晨星族係的族人。
晨星大長老是他們的大族長,是他們的精神象徵,是他們從小聽到大的英雄傳說。
而現在,大族長死了。
死在了王宮裏。
死在了本該最安全的地方。
“隊長......”一個年輕的晨星族係衛兵聲音哽咽,他握矛的手在劇烈顫抖,“他們......他們殺了大長老......”
“我知道。”
衛兵隊長咬牙,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歡呼的半精靈人群,那歡呼聲此刻聽起來如此刺耳,如此令人作嘔,“保持陣型,等待命令。”
但命令還沒來。
衝突已經爆發了。
不是從衛兵這邊開始的。
是從半精靈那邊。
一個半精靈青年——他可能喝了一點酒,可能本來就情緒激動,可能在聽到晨星死訊後過於興奮——他揮舞著手中的附魔長刀,那是一把帶著斑點銹跡但確實銘刻了基礎鋒銳符文的長刀,朝著麵前的精靈衛兵沖了過去。
“去死吧!純血的畜生!”
這句話點燃了最後的導火索。
“叛亂!這是叛亂!”衛兵隊長嘶聲吼道,“快去稟報精靈王!增派支援!重複,增派支援!”
但他的聲音被淹沒在更大的喧囂中。
“自然之神在上啊!這群該死的混血種!”
一個精靈衛兵終於忍不住了,他不再用矛桿推搡,而是調轉矛尖,用鈍的那一頭狠狠砸向衝來的半精靈青年。
“該下地獄的是你們!固守純血的混蛋!”
更多的半精靈沖了上來。
他們手裏有武器:附魔長刀、鐵匠錘、伐木斧、甚至還有拆下來的門閂。
精靈衛兵們雖然仍然堅持盡量不造成死傷的理念——這是索倫王三令五申的命令,也是大多數衛兵的本心——但心裏也窩了火氣。
族長的死、同袍的傷、被辱罵的憤怒、被衝擊的憋屈......
所有這些情緒混合在一起,讓他們的反擊力道越來越大。
一個半精靈被矛桿擊中腹部,慘叫著倒地。
一個精靈衛兵被鐵鎚砸中肩膀,鎧甲凹陷,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血開始流淌。
第一滴血出現後,第二滴、第三滴......很快就匯成了小溪。
衝突正在朝著一發不可收拾的方向發展。
而更糟糕的是——
亞歷克斯聽到了。
不隻是王宮廣場這個方向。
從王庭的不同方向——東側的政務區、西側的樹庭居住區、南側的商業區、北側的魔法學院區——同時傳來了喊殺聲。
那不是幾十人、幾百人的喊殺聲。
那是數千人,甚至可能上萬人,同時爆發出的怒吼、慘叫、兵器碰撞聲。
那些聲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可怕的聲浪,像海嘯般席捲整個精靈王都。
這不是孤立的抗議。
這是有組織的、多點同時爆發的、全麵性的——暴動。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有人精心策劃的、偽裝成半精靈暴動的——政變。
“先生——”
糖豆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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