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會前自己在議事大廳裡在那位人族勇者麵前的撲通下跪，晨星長老便感到一陣火燒般的羞愧從心底直衝頭頂。
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漲得通紅，握著權杖的手劇烈顫抖，杖頂的星輝水晶發出不穩定的閃爍光芒。
恥辱。
奇恥大辱。
他恨不得一頭撞死在生命之樹的樹榦上，用鮮血洗刷這份屈辱。
當然，這隻是說說而已。
他可不是真的想死。
活得越久，反而越怕死。
越是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力在一點一滴流逝，就越是拚命想抓住每一分每一秒。
那些年輕時慷慨激昂的“為榮耀赴死”，到了真正麵對死亡時，都變成了對生命的無限眷戀。
“大長老，您當多注意身體纔是。”
一個恭敬的聲音從房間角落傳來。
那是晨星的貼身侍從蘇德爾，一個在晨星族係侍奉了三百年的純血精靈。
他低眉順眼地站在那裏，手中托著一個銀盤，盤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生命之樹茶——那是用生命之樹最嫩的新芽泡製的，能稍微緩解生命力透支帶來的衰竭感。
晨星長老擺了擺手，沒有去接那杯茶。
“我沒多少日子好活了，蘇德爾。”他輕聲說，聲音嘶啞，“我能感覺到，生命之樹在呼喚我回歸它的懷抱。那是......溫暖的召喚，像是疲憊的旅人看到了故鄉的燈火。”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陽光下生機勃勃的王都。
純血的孩子們在街道上奔跑，商販在叫賣，年輕精靈們在訓練場上練習箭術。一切都充滿生機。
除了他。
“我走後，晨星族係便交給摩恩斯。”晨星長老繼續說，像是在交代遺言，“他雖然急躁，雖然眼界不夠開闊，但至少......至少能守住族係最後的榮光。在這個變革的時代，能守住，就已經不錯了。”
他說著，低頭撫摸手中那象徵長老威嚴的權杖。
杖身是生命之樹最古老的一根枝幹製成，經過無數代晨星族係長老的魔力溫養，已經與他們的血脈產生了共鳴。
他能感覺到權杖裡沉睡的力量，那力量曾經屬於他，屬於他的父親，屬於父親的父親......
可現在，這力量在他手中，像是握著一根普通的木棍。
因為他太虛弱了，虛弱到連喚醒權杖中傳承力量都做不到了。
凝望著手上駁雜的老年斑，那斑點像是腐朽木頭上生長的黴斑，宣告著這具身體正在不可逆轉地走向終結。
晨星長老突然感到一股無由來的荒謬。
他們這些長老，這些自詡為精靈族智慧與傳承化身的長老，千百年來在談判桌前和歷代精靈王你來我往、鬥智鬥勇，為了一個條款爭吵數月，為了一點利益算計半生。
他們總說“這是為了精靈族的傳統”，總說“這是自古以來”，總說“這是祖先的智慧”。
可到頭來，卻在一個人族——一個不到一百歲的人族——麵前，嚇得跪地不起。
【自古以來】，便是對的麼？
這個念頭突然在晨星長老腦海裡升起，像是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短暫但刺眼。
如果“自古以來”是對的，那為什麼精靈族會衰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為什麼曾經統治半個大陸的精靈帝國，如今隻能偏安一隅，守著生命之樹這最後的神跡？
為什麼純血精靈的數量越來越少，而半精靈卻越來越多？
為什麼年輕一代的精靈不再相信長老們的“智慧”，反而嚮往外界的人類世界？
這些問題，他以前從未深究過。
或者說，他不敢深究。
因為一旦深究，就會發現，那些冠冕堂皇的“傳統”“自古”“祖先智慧”，很可能隻是一層遮羞布，遮蓋的是既得利益集團的貪婪、是固步自封的愚蠢、是害怕改變懦弱。
晨星長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不等他深究這個問題，不等他將這危險的念頭繼續延伸——
“嘭！”
休息室的房門被猛地撞開。
厚重的生命之木門板狠狠撞在牆壁上，發出巨響，震得整個房間都微微顫抖。
牆壁上的枝椏應激性地收縮，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一個精靈衛兵沖了進來。
他穿著王宮衛隊的標準銀甲，但鎧甲上沾著灰塵，呼吸急促，頭盔歪斜，看起來十分狼狽。
“長老！大事不好了！那群半精靈又來鬧事了！”
晨星長老的思緒被打斷，他微微蹙眉，臉上露出不悅的神色。
又是半精靈。
總是半精靈。
這些年，半精靈鬧事的頻率越來越高，規模越來越大。
一開始隻是零星幾個工匠抗議工錢不公，後來變成幾十個退伍士兵要求撫卹金，再後來是上百個平民要求居住權，現在......看這衛兵驚慌的樣子，恐怕外麵已經聚集了數百甚至上千人。
“吵什麼吵。”晨星長老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什麼大事不好大事不妙的，不就是些雜種麼，能鬧出什麼亂子。”
他用了“雜種”這個詞。
這是純血精靈貴族私下裏對半精靈的蔑稱，但在正式場合，在有可能被記錄下來的場合，他們通常會用“混血者”“跨族裔精靈”之類的委婉說法。
然而此刻，在這個隻有自己人和一個驚慌衛兵的休息室裡，晨星長老懶得掩飾自己的真實想法。
雜種就是雜種。
血脈不純，靈魂不凈，再怎麼鬧，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那衛兵似乎被長老的鎮定感染，稍微平靜了一些。
他站直身體，從懷中掏出一卷羊皮紙。
“長老，這裏是那些鬧事半精靈寫的叫什麼【權益綱領】的東西......他們說要遞給所有長老看，說如果長老院不回應，他們就要......”
“就要什麼？”
晨星長老冷冷地問。
“就要奪取王宮。”
衛兵低聲說，聲音裏帶著恐懼。
奪取王宮？
晨星長老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已經超出了普通抗議的範疇，這是叛亂的前兆。
如果真的發生衝擊王宮的事件，無論最後是否被鎮壓，都會成為精靈森國歷史上的一大汙點，也會嚴重打擊長老院和精靈王的權威。
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至少，不能在他還活著的時候發生。
“呈上來吧。”
晨星長老伸出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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