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之前來科羅斯郡的時候，這裏是什麼樣的啊？”
走在冬日的街道上，糖豆挽著亞歷克斯的手臂，輕聲問道。
嘉芙蓮、伊琳娜和莉莉安已經和他們分別到其他地方採買物資和相關特產去了。
嘉芙蓮說要補充一些魔法材料，莉莉安想找些這裏特有的海洋特產，伊琳娜則直奔海鮮市場——用她的話說，“要把科羅斯郡所有沒嘗過的海鮮都嘗一遍”。
而米拉和茜拉則已經自由活動，大概又去找什麼地方狩獵海獸了。
所以此刻，待在亞歷克斯身邊的就隻有糖豆了。
這或許是姐姐們故意為她創造的機會——讓糖豆和先生有獨處的私人空間。
“那得看糖豆問的是哪個年代的事情了。”
亞歷克斯柔和地笑了笑，握緊了糖豆挽著他的手。
冬日的海風吹起他的頭髮，那雙經歷過太多歲月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第一次大陸戰爭後期向萬魔半島發動總攻時，聯軍指揮部就曾設在科羅斯郡不遠的地方。那時候這裏還是一片狼藉，城鎮大半化為廢墟，港口裏飄著燒焦的船骸。”
“而前些年我也曾來過兩次，一次仍是以勇者的身份視察重建情況，一次則是以普通遊客的身份——就像現在這樣，在街上閑逛。”
糖豆仰頭看著他，冬日蒼白的陽光在亞歷克斯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她能想像先生年輕時的樣子——不是現在這樣溫和內斂，而是鋒芒畢露，手持聖劍，率領聯軍與魔族血戰。
那個形象與她認識的先生既相似又不同，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連線感。
“嗯.....能不能都說一說？我想聽先生講所有關於科羅斯郡的故事。”
糖豆果斷選擇了最貪心的那一項——她全都要。
不僅僅是歷史課本上簡略的記載，不僅僅是導遊手冊上美麗的風景，她想聽先生親口講述那些塵封的記憶，那些隻有親歷者才知道的細節。
“這樣啊，也好。”
亞歷克斯聞言頷首，沒有拒絕她的請求。
他放慢了腳步，帶著糖豆走到一處臨海的觀景平台。
從這裏可以俯瞰整個港口，冬日的海麵泛著灰藍色的冷光，遠處的船隻像是靜止的玩具。
“不過我得整理整理思緒，有些記憶太久遠了，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準確回憶起來。”
糖豆安靜地等待著，隻是更緊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第一次大陸戰爭，那是大陸歷史上最黑暗的時期之一。魔族經萬魔半島陸路通道——就是地圖上那片狹長的地峽【邁斯狹道】——向大陸諸國展開洶湧的進攻。而科羅斯郡與【邁斯狹道】，也就是如今被凱特爾教授流放的那部分陸地通道之間，隻隔著一座科羅斯山脈的阻擋。”
他指向西北方，那裏是連綿的山脈輪廓，在冬日霧氣中若隱若現：
“科羅斯山脈不算特別高，但落差極大，地形複雜，易守難攻。按理說，這應該是一道天然屏障。但問題在於......”
“當時人族諸國各自為戰，沒有統一的指揮。科羅斯郡名義上屬於安沙王國，而安沙王國的主力部隊正在北境與另一支魔族偏師交戰，根本無暇顧及這個偏遠的港口。
所以當魔族主力突破邁斯狹道時科羅斯郡的守軍隻有區區三千人，而且大多是臨時徵召的民兵。”
“所以順理成章的，科羅斯郡在戰爭初期就成為了淪陷區。”
“但這個時候魔族對科羅斯郡並不過於關注。他們的戰略目標是快速推進，佔領更多的人族領土，掠奪更多的資源。一個小小的港口城鎮，在他們龐大的戰爭機器麵前，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齒輪。”
“而且由於魔族權貴和科羅斯郡貴族達成了高層媾和，科羅斯郡初期的生產生活沒有受到嚴重影響——至少對貴族階層來說是這樣。”
“媾和？”
糖豆輕聲重複這個詞，她學過歷史，知道這個詞的含義，但從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它背後的骯髒。
“是的，媾和。”
亞歷克斯點點頭，
“魔族需要後勤補給，需要熟悉本地情況的嚮導，需要有人幫他們管理被佔領區。而科羅斯郡的貴族們想要保住自己的財產和地位，想要繼續做生意賺錢。雙方一拍即合。”
“而這是因為當時魔族大軍的重點目的是為了繼續深入內陸，不斷實現征服——後來我們也知道了，其實本質上是魔王想要消耗掉更多魔族的人口。”
“但很快，由於我率領的勇者軍團在北境異軍突起，同中境的教廷聯軍合流之後共同抗擊魔族入侵，魔王軍向內侵佔的步伐嚴重受阻。
我們在北境平原打了一場決定性戰役，迫使他們不得不轉入戰略防禦。”
“而魔王本身也因為與六神激戰被重創，當然，這件事在當時是最高機密，隻有極少數人知道。對外我們隻說魔王暫時退卻，實際上是她傷勢太重，不得不返回萬魔半島療養。”
“於是她做出了新的決策。”
“正麵上，她指揮魔王軍主力部隊同勇者軍團和教廷聯軍拉鋸僵持，但實則加緊壓榨魔族，從萬魔半島進一步徵調大批兵力，藉由海路向精靈森國防守薄弱的西南海疆進發。”
“這就是戰爭中最殘酷的轉折點。精靈森國一直採取閉關鎖國的政策，認為憑藉迷霧森林和古老防線就能保護自己。他們大陸上永久性工事很強，但海軍很弱，海岸防禦幾乎為零。當魔族的艦隊突然出現在西南海岸時，精靈們完全措手不及。”
“一舉擊潰精靈後方守軍，精靈森國便就此以極快的速度徹底淪陷。”
他重新看向科羅斯郡的港口，那些停泊的船隻，那些忙碌的碼頭工人，那些在冬日依然運作的造船廠。
“在這個過程中，科羅斯郡貴族發了很大的力氣。他們和魔王軍達成了新的協議，以向魔族提供船隻以換取巨額利潤。魔族需要大量的運輸船將軍隊運往精靈海岸，需要戰艦護航，需要補給船維持遠征軍的後勤。”
“那麼問題來了——”
亞歷克斯轉向糖豆，眼神銳利，“他們要從哪些地方獲取大量的船隻呢？科羅斯郡的造船能力有限，即使在和平時期，建造一支遠征艦隊也需要數年時間。而魔王軍等不了那麼久。”
糖豆思索了片刻，聯想起自家先生曾經說過的科羅斯郡舊事，一個可怕的答案浮現在腦海中：
“搶？”
“自然如此。”
“不僅是搶奪，是係統地、有組織地掠奪。貴族們派出手下的私兵，以‘戰爭需要’為名，強行徵用所有能遠航的船隻。漁船、商船、客船......隻要是能浮在水麵上的，幾乎全被奪走。”
“可那些船主怎麼辦？”
“反抗的被當場格殺，順從的得到一紙幾乎無法兌現的‘借據’。”
“更殘忍的是，為了確保船隻能立即投入使用，他們連船上的水手一起徵用。父親、兒子、兄弟，整個家庭的男人被強行帶上船，充當魔族的運輸隊。許多人再也沒能回來。”
他停頓了很久，海風在他們之間呼嘯而過。
遠處的海鷗發出淒厲的鳴叫，像是那些亡魂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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