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這些東西是不是有些太沉重了?而且,你應該也有蒂莫斯卡的這些記憶吧?”
尤利西斯反問道,聲音裏帶著一絲罕有的猶豫。
他其實不是那種特別喜歡當著別人麵蛐蛐吐槽對方的傢夥——即使對方是曾經的死敵。
這有悖於他賢明的賢者人設,也違背了他對“客觀研究”的自我要求。
但今天不知為何,那些壓抑多年的觀察和思考就這麼自然地流淌出來,像冰川融化後的溪水,無法阻止。
洛蒂絲沉默了片刻。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視線落在奶茶表麵逐漸散開的奶皮上。
“有是有,以前不覺得,但現在才發現……其實那些記憶彷彿矇著一層紗,讓我看不真切,所以切身的痛苦感受也少很多。”
“以前我有時候會覺得這種情況是轉生過一次造成的——畢竟靈魂重鑄可能會丟失一些細節。
現在看來,應該是蒂莫斯卡出手遮蔽了那些黑暗的記憶。她把自己最痛苦的部分……封印起來了。”
這個認知讓洛蒂絲感到一種複雜的情緒。
一方麵,她感激這種遮蔽——如果那些記憶毫無過濾地湧入她的意識,她可能早就崩潰了。
另一方麵,她又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如果連蒂莫斯卡自己都無法直麵那些過去,需要用魔法將它們包裹、隔離、塵封,那這些記憶該有多麼可怕?
“不得不說那是一件好事,”
尤利西斯緩緩點頭,表情嚴肅,“即使是我在閱讀那些史料時,手掌都會顫抖——這是真的。”
他強調道,舉起自己的右手。
那是一雙法師的手,修長、布著細密的鱗片,但此刻,這雙手在晨光中確實有細微的顫抖。
那不是因為寒冷,不是因為衰老,而是純粹的情感反應——即使隔著文字與時間,那些記載依然能刺痛閱讀者的神經。
“雖然亞歷克斯和我都是某種程度上的理想主義者,但他和我之間還是有很明顯的區別的。
他的情感絕大多數時候都放在更廣義的‘人’的概念上——不是某個具體的人,而是‘人類’這個集體,是文明、秩序、進步這些抽象的價值。”
“亞歷克斯其實從一開始就很缺乏愛個別人的能力,他能理解某個個體的經歷,可以設身處地,可以為了拯救一個人而冒險——但他做不到共情,也做不到感同身受。
對他而言,每個個體都是整體的一部分,他的愛是分配給整體的,而不是集中在某個具體的人身上。”
洛蒂絲想起那位勇者。
亞歷克斯確實如此——溫和、睿智、公正,但總有種難以逾越的距離感。
他關心糖豆,但這種關心很長時間裏都更像是導師對學生的責任;他關心帝國的子民,但這種關心更像是守護者對被守護者的義務。
亞歷克斯的心中有一把尺子,永遠在衡量“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為此,他可以犧牲少數,可以做出冷酷的抉擇。
“而我不一樣,”尤利西斯轉過身,黃金色的豎瞳在光線中收縮,“我更在乎個體的感受。我真心認為每個人的人生經歷和性格都是不同的,每個靈魂都是獨一無二的造物。
亞歷克斯著眼於人的共性——那些讓我們成為‘人’的普遍特質;而我則重點關注人的個性——那些讓我們成為‘我’的特殊之處。”
“正所謂性格決定命運,而我試圖從人的心靈出發,思考其一生的命運。”
尤利西斯坦言著,這是屬於他的人生哲學,也是他能夠成為賢者的價值理念。任何一個傳奇強者,都要走出自己的路,都要建立自己的主張。
亞歷克斯的道路是“全世界的解放”,為此他可以成為最鋒利的劍,也可以成為最堅固的盾。
而尤利西斯的道路是“理解與救贖”——他相信,隻有真正理解了一個人為何墮落,纔有可能真正拯救他;隻有真正明白了一種罪惡為何滋生,纔有可能真正根除它。
這種主張可以在前人已經開闢出來的道路上修補完善,也可以對前人的主張進行顛覆,甚至可以建立自己的一套道路。
“魔王的路很極端,那是一種極致的自毀。她要毀掉自己,也要毀掉將自己毀掉的一切事物。她要報復,要復仇,要向這個並不美好的世界亮出她的獠牙,展示自己的屠刀。”
“那是一種……悲壯的毀滅美學。
你可以在她的行為中看到一種驚人的一致性——每一步都在走向自我毀滅,每一步都在拉更多的陪葬者。
她不是在追求勝利,而是在追求一種轟轟烈烈的滅亡。”
洛蒂絲感到一陣寒意。
她想起蒂莫斯卡偶爾流露出的那種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虛無感。
魔王不期待未來,不懷念過去,隻是活在當下的毀滅衝動中。
“是啊,洛蒂絲,這個世界並不美好。”
“處處都是弱肉強食,處處都是競爭博弈,處處都是你死我活。叢林法則從未真正離開過我們,隻是被文明的外衣暫時遮蓋。”
“帝國稍微好些。一手律法,一手鐵拳,能讓絕大多數老百姓過上安穩日子。但在律法覆蓋不到的地方,在鐵拳觸及不到的角落,黑暗從未消失。奴隸貿易、種族迫害、資源掠奪……這些東西每天都在發生。”
“但是其他地方......洛蒂絲,還有蒂莫斯卡,你們得知道,這個世界這麼大,也就隻出了一個亞歷克斯。”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重如千鈞。
“天不生他亞歷克斯,世界萬古如長夜。”
尤利西斯引用了一句在帝國流傳甚廣的諺語,
“這不是誇張。在他出現之前,大陸是什麼樣子?人族分裂成數百個小國互相征伐,精靈閉關鎖國,獸人部落彼此仇殺,魔族肆虐……是亞歷克斯統一了西境人族,建立了帝國,締造了相對和平的秩序。”
“蒂莫斯卡的悲慘命運是魔族那個畸形社會的悲劇。
老魔王的培養方式不是個例,而是魔族權力傳承的常態——篩選最殘忍、最冷酷、最無情的子嗣作為繼承人。
即使沒有瘋王二十七世,也會有二十八世、二十九世,等等等等。
在那個體係下,產生蒂莫斯卡這樣的存在幾乎是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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