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洛蒂絲和尤利西斯之間過了一段親密的日子。
為了安撫這位心慌難受的女孩兒，尤利西斯也豁出去了，天天摟著她睡覺——就像母龍守護龍蛋一樣。
這讓洛蒂絲既感到幸福，又感到……心虛。
每個夜晚，當尤利西斯溫暖的手臂環過她的腰際，當他的呼吸平穩地拂過她的後頸，當他特有的氣息包裹著她時，洛蒂絲都會在黑暗中睜大眼睛，盯著牆壁上月光投下的模糊光影。
她在享受這份溫暖的同時，也在背叛這份溫暖。
事實上，不隻是尤利西斯和蒂莫斯卡達成了妥協，她自己同樣和蒂莫斯卡達成了妥協。
【你知道的，我不可能抹殺你，你是尤利西斯唯一忌憚的軟肋，如果我手上沒有了你，我就喪失了對尤利西斯的全部枷鎖。】
蒂莫斯卡是這麼說的，這位魔王說得沒錯，她確實把洛蒂絲當成製衡尤利西斯最大的武器——一件能牽動那位半龍法師所有軟肋的武器。
而武器，自然是需要保養的。
於是魔王重新潛藏回了靈魂深處安心修養，將身體的控製權重新交還了回來。
那種感覺就像把一座活火山暫時封印，你知道它還在那裏，你知道它隨時可能噴發，但至少現在，地麵是穩固的。
而且嚴格意義上說，蒂莫斯卡和她洛蒂絲之間沒有不可調和的矛盾。
這大概是整件事中最諷刺的部分——魔王與她的轉世體，目標並不衝突。
蒂莫斯卡的一貫主張是向魔族復仇，將魔族屠殺殆盡。
儘管這個主張基本被確認為無法實現——魔族早已在第一次大陸戰爭中潰敗，徹底剿滅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但那是蒂莫斯卡的執念是她存在意義的核心。
而洛蒂絲呢？
她在意識到自己不用承擔魔王命運之後，最大的感受就是喜悅。
這就意味著她同尤利西斯這位傳奇英雄最後的心理隔閡也消失不見。
她不必再擔心某天自己會覺醒成為毀滅世界的魔王，不必再害怕尤利西斯看她的眼神中藏著警惕與防備。
所以，兩者快速達成了一致——說白了，洛蒂絲也沒得選。
弱小雖然不是原罪，但是弱小容易處於被動地位，這也是客觀存在的。
當蒂莫斯卡提出“暫時休戰各取所需”時，洛蒂絲除了點頭，還能做什麼呢？
反抗？
她的意識在魔王麵前透明得像一層薄冰。
逃跑？
她能逃到哪裏去？
告密？
告訴尤利西斯“蒂莫斯卡就在我身體裏但我們達成了和平協議”？
那隻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於是她選擇了沉默，選擇了享受這偷來的寧靜，選擇了在尤利西斯的懷抱中假裝一切安好。
而這份假裝，讓每個清晨醒來時的幸福感，都摻雜著綿密的刺痛。
“醒了？”
又一天的清晨，尤利西斯感受到懷中發出微弱的動靜。
“嗯。”
洛蒂絲小小地嗯了一聲，聲音裏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慵懶。
最近她一直睡得很晚，不是失眠，而是單純地想延長清醒的時間，好像這樣就能從命運手中多偷走幾個小時的自由。
起得自然也就晚了許多，常常是尤利西斯已經醒來許久，她還蜷縮在他懷裏，像隻貪戀溫暖巢穴的幼獸。
“我去做早餐，老爹老媽已經去隔壁山頭串親戚了，今天中午之前都未必能回來。想吃什麼？”
“你做的，都行。”
洛蒂絲懶懶地回應道，眼睛半睜半閉地望著尤利西斯的龍首側麵。
他的麵部輪廓保持著龍類的俊朗，但額角延伸出兩隻向後彎曲的龍角，顴骨處有細微的鱗片紋理，瞳孔在光線變化時會收縮成豎瞳。
真美啊。
【尤利西斯，他居然，真的在照顧我。】
這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出來，帶著一絲恍惚。
眼前這位可是傳說中的半龍法師，曾與勇者亞歷克斯並肩作戰的英雄，屠殺過古龍，破解過禁咒，名字被寫進帝國歷史教科書的存在。
而現在，他穿著寬鬆的居家服，頭髮淩亂，睡眼惺忪地問她想吃什麼早餐。
命運真是奇妙得令人發笑。
“最怕的就是都行啊，隨便啊，你看著辦啊之類的話，”尤利西斯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笑意，“唉，好麻煩，如果不合口味可不是我的錯啊。”
他嘴上抱怨著，動作卻輕快起來。
一道微光閃過，他身上那件皺巴巴的睡衣瞬間變成了寬鬆舒適的亞麻居家服，深灰色的布料襯得他的鱗片更加醒目。
“你也早些起來吧，洗洗刷刷，早餐一會兒就好。”
“嗯。”
嘴上應了，但洛蒂絲還是想多懶一會兒。
她把臉埋進還殘留著尤利西斯體溫的枕頭裏，深深吸了一口氣。
一個字，爽。
被窩太溫暖，房間太安靜，窗外的鳥鳴太遙遠。
這一切都讓她產生一種錯覺：也許日子可以一直這樣過下去，也許魔王真的會遵守諾言，也許她真的可以隻是洛蒂絲，一個普通的、被傳奇英雄寵愛的女孩。
【這一點兒都不像你，洛蒂絲，你不應該是雷厲風行的性格麼？】
蒂莫斯卡的聲音突兀地在意識深處響起。
魔王完全沒有沉睡，她就像潛伏在深海中的巨獸，偶爾會浮上水麵，吐出一串氣泡。
洛蒂絲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放鬆下來。
腦子裏多了一個人的感覺很微妙，像是住進了一個無法驅逐的房客。
“多嘴，”洛蒂絲在腦海中回應，聲音平靜，“我現在是人類少女洛蒂絲，不是魔王轉世洛蒂絲，生活的緊迫感當然不一樣，我還不能放鬆些了？”
【放鬆到賴床不起？放鬆到讓傳說中的人間法神給你做早餐？】
【我記得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你可是那種天不亮就起床練習魔法，把自己逼到暈倒也不肯休息的型別。】
“你也知道那是以前。”
洛蒂絲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上木頭的紋路：
“現在我知道了。我知道你在這裏，知道尤利西斯在保護我，知道我的未來懸在一根細線上。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好好享受當下呢？誰知道明天會怎樣。”
這番話說得有些破罐破摔，但也是她真實的想法。
如果終有一天要麵對審判，至少她擁有過這些溫暖的清晨。
蒂莫斯卡沉默了片刻。
當她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少了些調侃，多了些難以辨別的情緒：
【你這頹廢下來的速度還真是快啊。】
“不喜歡的話那就去找新的憑依體，”洛蒂絲毫不客氣地回應，“別呆在我身體裏。”
【那可不行，趕緊起床吧，懶蟲。等你慢悠悠換好衣服，尤利西斯那邊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了。】
聽到魔王的提醒，洛蒂絲纔不情不願地晃晃悠悠起身。
晨間的寒意立刻包裹了她單薄的睡衣，她打了個哆嗦，快步走到衣櫃前。
穿衣的過程她早已熟練——黑色的長襪，深紫色的連衣裙，帶有蕾絲裝飾的短外套，最後繫上腰帶。
洗漱是在樓下的木盆裡完成的。
尤利西斯用魔法加熱了水，溫度恰到好處。
洛蒂絲掬起溫水拍在臉上，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蒼白的麵板，黑色的長發因為睡姿而有些淩亂。
水中的少女看起來如此普通，如此……人類。
誰能想到這具身體裏沉睡著曾令半個大陸顫抖的魔王？
【別發獃了，】蒂莫斯卡催促道，【他快弄好了。】
洛蒂絲擦乾臉，整理好頭髮，走向餐廳。
當她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剛好看到尤利西斯將最後一盤食物放在桌上。
尤利西斯抬頭看到她，隨即露出笑容：
“謔，時間剛剛好嘛！”
“坐吧，趁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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