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軲轆碾過被凍得硬邦邦的土路,發出規律而單調的聲響。
對於初次深入北境冬季荒野的糖豆而言,趕路的過程確實交織著“新鮮”與“無聊”這兩種截然不同的體驗。
所謂新鮮,指的自然是沿途不斷向後掠去的風景。
儘管在亞歷克斯和嘉芙蓮這些看慣了北地風光的人眼中,冬季的荒野實在談不上什麼美景——天地間是一片近乎單調的灰白與蒼黃。
天空是洗過般的淺灰色,偶爾透下幾縷無力的陽光。
大地被凍結的積雪和裸露的掛著霜花的枯黃草莖覆蓋,遠處起伏的山巒也失去了夏日的翠綠,隻剩下岩石與枯樹的硬朗輪廓。
樹木早已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黑色枝椏像無數隻瘦骨嶙峋的手臂倔強地伸向天空,對抗著寒風。
萬物凋零,一片肅殺。
然而,這一切對於來自四季常青的斯普林族故鄉的糖豆來說,卻充滿了新奇。
她趴在馬車窗邊,裹緊了厚厚的毛皮毯子,隻露出一雙好奇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窗外。
她見過南境冬日依舊流淌的溪澗,見過不凋的綠樹和偶爾飄落的細雨,卻從未見過如此廣闊、如此徹底的冰封與荒蕪。
那種彷彿時間都被凍結的寂靜,那種生命在嚴寒下蟄伏等待的堅韌,都讓她感到一種別樣的震撼。
每一棵掛滿冰淩的枯草,每一隻匆匆掠過雪地尋找食物的不知名小獸,甚至天空中偶爾盤旋的羽翼豐滿的冬鷹,都能引起她小聲的驚嘆。
但新鮮感終究敵不過時間的消磨。
當類似的荒涼景象連續幾個小時毫無變化地映入眼簾後,最初的興奮便漸漸褪去,無聊感如同緩慢上漲的潮水開始侵蝕她的耐心。
窗外除了雪就是枯樹,再就是偶爾出現的被積雪半掩的岩石,色彩匱乏,動靜稀少。
糖豆開始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小哈欠,身子在柔軟的車廂座位裡不安分地扭來扭去。
似乎察覺到了車廂內瀰漫開來的無聊氣息,正在前麵駕馭馬車的亞歷克斯頭也不回地開口,聲音溫和地穿透了車簾:
“感覺悶了?再堅持一下。夢魘戰馬的速度很快,照這個速度,再過幾個鐘頭左右,我們大概就能看到修瑟斯大森林邊境服務站的輪廓了。”
說是駕馭,其實亞歷克斯的動作相當悠閑。
他甚至沒有握著韁繩,隻是偶爾通過靈魂連結向拉車的幾匹夢魘戰馬傳遞一個大致的方向指令。
這些由嘉芙蓮召喚而來的亡靈界生物極其聰慧,它們能精準地理解指令,並且會自主選擇最平穩最高效的路徑前行,根本不需要過多的操控。
它們蹄下燃燒的幽藍色火焰踏在雪地上,不僅沒有融化冰雪,反而留下了一道道短暫存在的散發著微弱寒氣的冰藍軌跡。
“夢魘戰馬……它們是來自亡靈界的生物嗎?”
糖豆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回來,她好奇地探出頭,看著前方那幾匹神駿非凡卻又透著詭異氣息的坐騎。
它們的身形比普通戰馬更加高大雄壯,流暢的肌肉線條由凝固的藍紫色能量構成,在幽藍火焰的映照下若隱若現。
但若仔細看去,便能發現,在那能量肌肉之下,是一副完整而蒼白的馬類骨架。
那燃燒的火焰既是它們的皮毛,也是它們生命與力量的源泉。
“不錯,它們確實是亡靈界的原生特殊生物。”
亞歷克斯樂得有個話題可以解悶,詳細地解釋道,“它們和常見的骷髏、殭屍這類純粹的死靈算是近親,都誕生於濃鬱的死亡氣息之中,但又不完全一樣。
夢魘戰馬更近似於一種介於生死之間的奇特存在,它們擁有一定的自我意識和生物本能,算是半死半生的狀態。
也因此,它們不像低階死靈那樣畏懼陽光和生命氣息,可以於被召喚的情況下在主物質界自由活動。
在亡靈界那片廣袤而危險的土地上,成群的夢魘戰馬也是不好招惹的掠食者群體之一。”
他笑了笑,補充道:
“你眼前這幾匹,尤其不凡,它們都是跟著嘉芙蓮南征北戰多年的老夥計了,各個都擁有著史詩階的實力——哈哈,看你的表情,很驚訝對吧?
光從外表和氣息上,確實很難看出來這些安分拉車的馬兒,其實是能和帝國將軍們放對廝殺的強大存在。”
糖豆的小嘴確實張成了O型,看看那幾匹安靜奔跑的夢魘戰馬,感覺世界觀受到了一點小小的衝擊。
“隻是直覺上感覺它們很強,但沒想到這麼厲害!
嘉芙蓮姐……小姑她當年是怎麼把這些強大的夢魘戰馬收服,讓它們變成忠誠的夥伴的呢?”
她差點又叫錯了稱呼,趕緊紅著臉糾正過來。
“這就說來話長了,”
亞歷克斯臉上露出一絲回憶的笑容,還帶著點對妹妹當年莽撞行為的無奈:
“據她後來輕描淡寫地跟我講,那是在她十三歲那年決定離開家鄉,北上投奔我正在領導的勇者軍團的時候。
途中因為盤纏不夠——她出門時帶的乾糧和金幣,大部分都用來接濟路上遇到的窮苦人了——不得不去附近傳聞藏有寶藏的一座地下城探險,想掙點路費。”
“結果呢,這丫頭一路莽穿了下城,在boss房間搜刮戰利品的時候不小心觸發了房間裏一個隱藏的單向隨機傳送陣。
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她發現自己不在熟悉的主物質界了,而是被扔到了一個天空永遠是暗紅色、大地佈滿裂縫、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和腐朽氣息的鬼地方——也就是亡靈界。”
亞歷克斯用簡潔的語言概括了這段離奇經歷的開端,但他知道,真實的故事遠比他此刻簡述的要來得更加離譜和驚心動魄。
他這個妹妹,從小就和普通人不一樣。
和他自己這種靠著前世記憶和廣博學習穩步提升的型別不同,嘉芙蓮是真正意義上的天之驕子,和他一樣擁有頂尖的騎士天賦,甚至在某些方麵——比如對力量的純粹掌控和肉體的先天強度——比他還要優秀得多。
所以,在她十三歲的時候,就已經是一名實打實的黃金階強者了。
是的,十三歲,黃金階。
這個訊息把他們那位隻是個低階騎士、一輩子本本分分的老父親希爾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反覆確認了好幾遍纔敢相信。
他自己隻是個靠著微薄鬥氣和一手不錯狩獵技巧活養家餬口的普通騎士,結果生下的兩個孩子,一個(亞歷克斯)生而知之,無所不通,搞出來的東西他完全看不懂;
另一個(嘉芙蓮)更是天生神力,力大無窮,從小就跟個人形凶獸似的。
自從嘉芙蓮開始正式修習騎士之道後,希爾夫婦就基本沒怎麼為她操過心——不是不想,而是完全插不上手。
她要是餓了,或者修鍊資源不夠了,從來不會跟家裏開口,都是自己拎著武器就進山了。
一開始還隻是獵殺些帶有微薄龍脈的兇猛野獸,後來就變成了真正的龍獸,再後來,連那些盤踞一方、讓附近村落聞風喪膽的亞龍,都成了她練手和獲取資源的目標。
在她十三歲生日那天,她甚至沒有動用武器,純粹靠著恐怖的肉體力量和黃金階的鬥氣,硬生生用拳頭將一頭在附近山脈凶名昭著的黃金階地龍給活活捶死了。
也就是在那一天,看著地龍龐大的屍體,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心裏清晰地冒出一個念頭:
是時候了,該去找那個據說在外麵搞出了好大動靜的兄長大人了。
對比亞歷克斯當初離家後,一路小心翼翼,種田、搞生產、建立根據地、推行掃盲教育,一步步積累力量、團結盟友的艱難創業歷程,嘉芙蓮的成長之路簡直就像開了掛一樣——對她而言,大多數問題,莽就完了,一力降十會。
甚至當她發現自己被傳送到了完全陌生的亡靈界,在經歷了最初短暫的驚慌(主要是擔心找不到路費和好吃的了)之後,她很快就冷靜了下來。
麵對周圍環伺的散發著惡意與死亡氣息的不死生物,她非但沒有恐懼,反而迸發出了更加熾烈的戰意。
她活動了一下手腕,骨骼發出清脆的爆響,看著那些緩緩圍攏過來的骷髏和幽魂,低聲自語,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既然暫時找不到回去的方法,那就先在這裏打下去好了。”
“打到能找到方法為止。”
“或者,打到這個世界……記住我的名字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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