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意尚未完全散去，營地裡飄蕩著柴火燃燒後的淡淡餘燼氣味，糖豆和莉莉安正蹲在小溪邊就著冰冷刺骨的溪水洗漱（這點溫度對她們來說不算什麼），偶爾傳來她們壓低音量的嬉笑聲和撩動水花的聲響，為這靜謐的荒野清晨增添了幾分生氣。
帳篷旁，亞歷克斯和嘉芙蓮兄妹倆難得有片刻獨處的空閑。
亞歷克斯撥弄著麵前即將熄滅的篝火餘燼，火星在他指尖跳躍明滅。
“有些年沒像這樣離開聖埃洛斯堡到野外走走了吧？”
嘉芙蓮擦拭劍身的動作微微一頓，沒有立刻抬頭，隻是“嗯”了一聲：
“自從上次帝國西部邊境的例行巡檢工作完全交接給新任的邊防司令之後，我就一直留在聖埃洛斯堡了。”
“一邊負責帝都及周邊要害區域的安防佈控，一邊盯著皇家騎士團那群小子們的日常操練，抽不出身，也確實……沒什麼必要親自往外跑了。”
嘉芙蓮輕輕頷首，承認這次藉著陪同兄嫂返鄉的機會出來走走對她這個幾乎長在軍營和辦公室裡的帝國上將來說，也算是一次難得的放鬆和喘息。
“按理說，你也確實該歇歇了。”
“水至清則無魚。帝國的安全係統運轉良好，但也總得給那些藏在陰溝裡的邪惡教團和顛覆組織一點冒頭搞事的空間和錯覺。
一直保持高壓，反而可能讓他們潛得更深，變得更難對付。”
在他這位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的勇者看來，那些完全隱藏在暗處、像冬眠毒蛇般蟄伏不動的組織，比如一直有傳聞卻始終難以抓到實質證據的魔族【回歸運動】，其危險性要遠大於那些時不時跳出來搞點破壞刷存在感的邪惡教團。
後者雖然煩人，但他們的活動規律、襲擊目標、甚至部分成員資訊，總能通過追蹤和情報分析，大致推測出他們的意圖、規模和行動模式。
而前者……未知，纔是最大的危險。
你永遠不知道他們何時會從哪個意想不到的角度，給予致命一擊。
“是的，今年帝國安全部門聯合各地警察係統針對那個老對手‘倒逆教團’採取的清剿行動確實不少，成效也顯著，拔除了他們在帝國境內的好幾個重要據點和秘密資金渠道。”
“不過，就像割韭菜，割掉一茬‘倒逆教團’，隻要土壤還在，很快又會有別的什麼‘復興教團’、‘真理教團’冒出來。
隻要東邊那些依舊保留著奴隸製、且對帝國始終抱有敵意的東方諸國聯盟不滅，帝國內部就永遠不會真正安生。
他們總需要代理人和攪局者。”
亞歷克斯微微點頭，表示贊同。
“地緣政治的博弈，從來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我們很可能……要做好與東方諸國長期共存、甚至長期對峙的準備了。
這需要耐心，也需要在維持足夠威懾的同時，尋求非戰爭狀態下的平衡點。”
“不過，現在是難得的休閑時光，就不聊這些沉重的工作了。
說說眼前吧，按照我們現在的速度，今天大概能進入大森林的範圍了吧？”
他口中的“大森林”，指的正是位於聖埃洛斯堡以北、墨爾本郡以東的那片廣袤無垠的山地森林——修瑟斯大森林。
在帝國建立之前的漫長歲月裡，這片森林因其深邃、陰暗，以及棲息著許多在外界看來神秘甚至可怕的種族，而在民間俗語中常常被稱為“黑暗大森林”。
但在泰卡斯帝國建立，尤其是亞歷克斯和塞納德皇帝大力推行種族和解與共同發展政策之後，為了消除歧視性的稱呼，促進帝國境內各智慧種族的團結，“黑暗大森林”這個帶有明顯負麵色彩的舊稱被官方正式廢止，取而代之的是古通用語力裡“修瑟斯”命名的現稱。
“修瑟斯”這個詞，在古通用語源中，本身就蘊含著“物產富饒的”、“豐饒之地”的美好寓意，非常貼合這片森林的實際狀況。
如今的修瑟斯大森林，是帝國境內兩個主要非人智慧種族——阿拉克涅（通常被稱為蛛人）和拉米亞（半蛇人）——世代居住的主要棲息地，並在帝國法律框架下享有一定的自治權，正式名稱是“修瑟斯自治領”。
這片廣袤的森林背靠著巍峨雄偉氣候寒冷的帕爾森高原，再往東便是如同大陸脊樑般橫貫南北的中央山脈。
來自西部海洋的溫暖濕潤氣流在長途跋涉後被高聳的高原和山脈無情阻擋，被迫抬升，從而形成了大量的降雪和降雨，使得修瑟斯大森林雖然深處內陸，卻水源異常充沛。
但又因為其獨特的地形和茂密的植被調節，森林內部的濕度並不過分，形成了非常適合眾多生物棲息的濕潤而不泥濘的獨特生態環境。
發源於帕爾森高原冰川雪線的修瑟斯水係如同一條條銀色的脈絡，蜿蜒流淌過整個大森林，攜帶著森林沃土中豐富的腐殖質和礦物質，最終在下遊匯入流經墨爾本郡的主要河流——墨爾本水係。
這些富含營養的泥沙在墨爾本郡平坦開闊的土地上沉積下來，歷經千萬年，形成了極其肥沃廣闊的沖積平原，這也正是墨爾本郡能夠成為帝國聞名遐邇的“北方糧倉”，養活大量人口的關鍵自然稟賦。
“嗯，”
嘉芙蓮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極目遠眺了一下東方森林的輪廓，
“如果我們稍微加快點趕路的速度，不在中途過多停留的話，應該能在天黑之前，抵達修瑟斯自治領設在邊境上的那個帝國服務站。
我們可以在那裏看看有沒有什麼合適的當地土特產可以採購一些。”
“拉米亞一族用森林裏特有的香木和硬木雕刻的手工藝品以及她們用柔韌草莖和彩色羽毛編織的裝飾品在帝國內部都很出名，做工精巧，帶著獨特的異域風情。
還有阿拉克涅們吐絲編織的絲綢，質地輕盈堅韌，色澤天然，透氣性和保暖性都極佳，是製作高階衣物和魔法捲軸基底的上好材料。
都是難得的好東西，隻是……”她頓了頓，露出一絲“你懂的”表情，“……產量有限，純手工製作，價格向來不便宜。”
亞歷克斯聞言，卻是不在意地笑了笑，眼神溫和地瞟了一眼遠處還在溪邊玩水的糖豆和莉莉安。
“貴點就貴點吧，還是買上些的好。眼看就快要過年了，也該給糖豆和莉莉安添置些新衣服、新物件，就當是新年禮物和這次旅行的紀念。”
“額……”
嘉芙蓮聽到兄長這話，表情卻瞬間變得有些微妙，甚至可以說是僵硬，喉嚨裡發出一個意義不明的音節。
亞歷克斯敏銳地捕捉到了妹妹這不同尋常的反應，疑惑地轉過頭，看著她：
“嗯？我說的話哪兒有不對麼？”
“這倒不是……”
嘉芙蓮連忙擺手，表情顯得有些尷尬，甚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不好意思？
“禮物很好，想法也沒問題。”
“那是因為什麼？”
“你的表情有點僵，有什麼問題麼？”
“主要是因為……這些年來，好像一直都是……莉莉安在給我準備新衣服和各種日常用品。我……我好像從來沒給她買過像樣的禮物，更別提主動想著給她添新衣了……”
亞歷克斯：“……”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十分精彩，沉默了好幾秒，才用一種帶著點難以置信的語氣開口：
“你這個名義上的‘養姐’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年齡比人家大了快五十歲，怎麼到頭來，反而是莉莉安那孩子在生活上處處照顧你、伺候上你了呢？”
作為兄長，他此刻的心情確實有點微妙。
他雖然早就知道妹妹和莉莉安之間，在長久的相伴中早已超越了簡單的養姐妹關係，發展成了戀人，並且對此持開放和支援的態度。
但是……這年齡差帶來的角色定位，怎麼好像是反著來的？
為什麼年紀小得多、看起來更需要被照顧的半精靈少女莉莉安，反而在關係中扮演著更加細心、體貼、甚至充滿“母性”關懷的一方？
而他那叱吒風雲、在戰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妹妹嘉芙蓮，卻像個生活不能自理（至少在情感和生活細節上）的“女兒”？
難不成是因為莉莉安曾經在聖光教廷當過見習聖女，養成了照顧他人的習慣？
亞歷克斯腦海裡冒出這個念頭，但隨即又自己否定了。
不對啊，莉莉安本質上是個半精靈，對聖光女神的信仰或許有，但絕不會像人類狂信徒那樣虔誠到將教條融入骨血，而且聖光女神自己都從天上掉下來了……
他看著妹妹那難得露出的帶著點窘迫和反省神情的側臉，最終還是把更多的吐槽嚥了回去。
算了，她們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相處模式如何，終究是她們自己的事情。
隻要她們彼此覺得幸福安心，他這個做兄長的，除了祝福，還能多說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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