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想起了某個和五色龍格格不入的紅龍王的存在，搖了搖頭，沒再繼續說下去。
而他們低聲交談的時候腳步也並未停歇，已經自然地穿過了石門，走進了村子內部。
腳下的道路是用碎石和泥土混合夯實過的，還算平整。
兩旁是樣式統一的石砌房屋，煙囪裡偶爾飄出裊裊的炊煙，帶著鬆枝燃燒的好聞氣味。
村口向陽避風處，坐著一位老得鱗片都呈現出灰黑色的半龍人老者，他蜷在一張鋪著厚厚獸皮的寬大靠椅裡，渾濁的雙眼半眯著，正在享受這難得的冬日暖陽，佈滿褶皺和滄桑痕跡的臉上帶著一種歲月沉澱下的寧靜。
尤利西斯停下腳步，朝那位老者微微頷首，臉上露出難得的帶著敬意的笑容，甚至還特意輕輕搖了搖他身後那根修長的龍尾——這是半龍人社會中，年輕晚輩對德高望重的長輩表示尊敬的獨特肢體語言。
“歇著吶，奧古斯都大爺？”
他的語氣也變得比平時更隨和更接地氣。
老者似乎還在半夢半醒之間，含糊地應了一聲：
“嗯，曬太陽……”
隨即，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緩緩睜開些眼睛，渾濁的眼珠聚焦在尤利西斯身上，辨認了片刻，才帶著點驚訝慢悠悠地說道：
“……不對，你是加隆家的龍崽子？怎麼這麼快就回村兒了？”
在奧古斯都大爺那跨越了漫長時光的記憶裡，上一次見到“加隆家的龍崽子”（也就是尤利西斯）回村，似乎還是十多年前的事情，對他而言，隻是打了個盹兒的功夫。
“回村兒有事兒？”老者慢吞吞地追問。
“沒，沒，”尤利西斯連忙擺擺手，笑容輕鬆，“就是轉轉，散散心。在帝都待久了，回來呼吸呼吸老家這乾淨冷冽的空氣。”
“帝都當賢者挺忙的吧？”
奧古斯都大爺像是拉家常般問道，語氣裡沒有多少對“賢者”頭銜的敬畏，更像是在關心一個熟悉的晚輩。
“不輕鬆啊，”尤利西斯配合地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抱怨，“天天都有處理不完的活兒，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
他適時地終止了這個話題，再次禮貌地點頭，“行了，不打擾您曬太陽了奧古斯都大爺，您歇著吧。”
“好嘞。”老者滿意地重新眯起眼睛，嘟囔著，“有空常回村兒看看啊。”
至於尤利西斯身邊那位穿著風格與高原格格不入、氣質陰鬱中帶著精緻的人類少女洛蒂絲，奧古斯都大爺隻是在她身上掃過幾眼，並未出聲詢問。
半龍人對同胞的私隱並不過多關注，如果對方不主動介紹，他們通常也不會隨意打聽，這是他們文化中的一種默契般的尊重。
但儘管如此，洛蒂絲那敏銳的感知還是清晰地捕捉到了，在那位蒼老得如同化石般的半龍人老者看似渾濁的目光深處，在她身上短暫停留的幾次審視。
那目光並不帶惡意，更像是一種出於長者本能的對陌生外來者的打量和評估，沉穩而銳利，與他老邁的外表格格不入。
待兩人走遠了些，洛蒂絲才低聲問道：
“那位是？”
“那是奧古斯都大爺，村子以前的老村長，現在年紀太大，不怎麼管具體事兒了。”
“現在村子裏的大小事務應該主要是他孫女兒在負責管理。那丫頭挺能幹的，有機會的話，你可以和她聊聊，能瞭解到村裡這些年最真實的變化。”
“他好像……對你沒什麼敬畏之心？”
洛蒂絲回想起剛才那平淡如水的對話，感覺就像鄰居家的老爺爺在和一個偶爾回家的年輕後輩閑聊，完全看不出對方是在和帝國賢者、傳說中的屠龍者（雖然是條惡龍）說話。
“能對我有什麼敬畏之心？在奧古斯都大爺眼裏，我就是一個還沒滿三百歲的小半龍人而已。
他老人家可是活了一千兩百多歲的存在了，見證過太多興衰起伏，連帕爾森高原的雪線變遷恐怕都比他記得清楚。
他看我跟看自家光著屁股滿山跑的孩子沒什麼本質區別。”
“村裡其他年輕些的半龍人，可能對我會稍微恭敬那麼一點點，但那也僅僅隻是【看，那是加隆家的孩子，是個在帝都混得很厲害的傢夥】這種程度的驕傲，僅此而已。
在這裏，我首先是我父母的兒子，是‘加隆家的龍崽子’，然後纔是別的什麼頭銜。”
交談間，兩人已經穿過大半個寧靜的村落，在一幢頗具帕爾森高原特色的建築前停下了腳步。
這是一座磚木混合結構的三層小樓，牆體下半部分是用堅固的青石壘砌，上半部分和框架則是用的粗壯原木，屋頂坡度很陡，便於積雪滑落。
窗戶寬敞，掛著厚實的、用半龍人特色毛線編織的擋風簾子。
屋前有一小片用低矮木柵欄圍起來的院子，雖然此刻被積雪覆蓋，但能想像出春夏時節這裏的生機。
尤利西斯在這幢透著溫暖和生活氣息的小樓門前站定，指了指那扇看起來厚實沉重雕刻著簡單龍鱗紋路的木門：
“好了，我們到了。”
“我家，確切來講——我爸媽家。”
“我怎麼感覺你還挺緊張的？”
洛蒂絲微微歪頭，清澈的目光落在尤利西斯看似平靜的側臉上，帶著一絲探究，“我都看見你懷裏那玻璃缸裡的……嗯，‘營養液’，都有明顯的晃動了。”
尤利西斯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些，試圖穩住那盛放著淺藍色液體的容器。
“什麼營養液？”他立刻反駁，“那是針對魔王之心的高濃度複合魔力構成的液態封印介質，隻是因為魔力實體化濃度過高而呈現出液態特徵而已，纔不是什麼簡單的營養液！”
“你在顧左右而言他。”
洛蒂絲纔不吃他這套轉移話題的伎倆，徑直戳穿，語氣平淡卻一針見血。
她太瞭解這條老龍了，越是緊張或者心虛的時候，他越是喜歡用一些看似高深或者挑剔細節的話來掩飾。
尤利西斯沉默了片刻，肩膀微微垮下一點，像是泄了氣的皮囊（當然，以他的體格，更像是收攏了翅膀的龍）。
他低頭看了看懷裏那即使在重重封印魔法下也彷彿散發著不祥波動的容器，又抬眼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家門，終於嘆了口氣，承認道：
“好吧，是有點緊張。”
他緊張地吞了吞口水，喉結滾動了一下，覆蓋著細微鱗片的脖頸麵板顯得有些緊繃，“畢竟……這我還是人生頭一次，將一個小自己兩百五十多歲的小姑娘，往自己家裏帶。
我在思考我爹媽可能露出的表情，是驚訝、疑惑，還是直接抄起掃帚……”
後半句他幾乎是嘟囔出來的。
洛蒂絲看著他這副難得一見的近乎“近鄉情怯”又混合著“帶早戀物件回家”般的心虛模樣，忍不住覺得有些好笑。
她抬手，用指尖不輕不重地戳了戳尤利西斯的後腰，那裏是半龍人相對不那麼覆蓋厚重鱗片的區域之一。
“走吧，愣著幹什麼？你爸媽還能吃了你不成？”
她試圖用慣常的語氣驅散這有點尷尬的氣氛，“還是說，堂堂帝國賢者，屠龍者，會怕自己爹媽的掃帚？”
她這一戳，讓尤利西斯下意識地往前踉蹌了小半步，幾乎要撞到門上。
他有些狼狽地穩住身形，回頭瞪她：
“你那麼著急幹什麼？！”
“你那麼猶猶豫豫幹什麼？”
洛蒂絲毫不示弱地回瞪過去，雙手抱胸，“跟個小姑娘似的。”
就在倆人即將因為這雞毛蒜皮的小事像過去幾百次那樣開始一場無傷大雅的充斥著“臭老龍”和“小豆丁”互懟的爭吵時，那扇雕刻著簡單龍鱗紋路的厚實木門，突然“吱呀”一聲，從裏麵被拉開了。
一個身影伴隨著略帶抱怨的洪亮嗓音出現在門後：
“誰啊？大中午的擱我們家門口吵吵嚷嚷的——尤利？”
開門的一位身材富態麵容慈祥的半龍人婦人。
她穿著厚實舒適的居家棉袍，圍裙上還沾著些許麵粉，顯然正在忙碌。
她先是習慣性地朝外望了一眼，目光掃過門口，隨即定格在尤利西斯身上，那雙與尤利西斯有幾分相似的帶著豎瞳特徵的龍類眼睛瞬間睜大，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和隨之湧上的喜悅，下意識地叫出了那個顯然屬於乳名的稱呼。
“欸，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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