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輸了呢。”
拉洛希亞甩了甩被反震力弄得痠麻不堪的手臂，語氣輕飄飄的，彷彿隻是輸掉了一場無關緊要的遊戲，而非一場正式的劍術切磋。
她輕聲嘆息道，但那嘆息裡聽不出多少遺憾，反而更像是一種……如釋重負？
黑麵包再長也不如真正的刀劍順手，
黑麵包再硬也不如真正的刀劍堅硬，
黑麵包再沉重也不如真正的刀劍鋒利。
這些道理她自然明白，剛才的戰鬥與其說是比拚，不如說是一場用生命危險進行的演示。
“海瑟薇公主殿下，”
她走上前幾步，全然不顧對方依舊沉浸在複雜情緒中，堪稱僭越地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紫發公主略顯僵硬的肩膀，動作自然地拂去先前激烈對決時濺射到對方華貴訓練服上的麵包碎屑，“麵包隻是麵包，僅此而已。我相信您應該能理解這句話。”
“不管怎麼說，讓一位尊貴的公主身上沾滿麵包渣，的確有些不太體麵，對麼？”
金髮的少女輕笑道，笑容裡不再有之前的譏諷，反而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意，彷彿剛才那場激烈的“麵包劍術”隻是一場幻覺。
說完，她不再停留，直接越過如同雕像般怔在原地的海瑟薇，步伐輕快地走向競技場的後台入口——就像她來時那樣突兀和隨性。
空曠的競技場中央，隻剩下鐵爾森的公主獨自踟躕。陽光透過高窗，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有幾分孤寂。
她口中輕聲呢喃，重複著那句彷彿帶有魔力的話：“麵包，隻是麵包，麼？”
紫羅蘭色的眼眸中充滿了困惑與掙紮。
麵包真的隻是麵包麼？
那根其貌不揚、甚至堪稱粗陋的食物，隻是一根麵包麼？
那泰卡斯的人民——不，當時他們還並非統一於泰卡斯帝國旗下，而是北境與西境的勇者軍和遊擊隊、中境殘存的教廷軍、以及其他所有擁護勇者亞歷克斯曾提出的“人族抵抗陣線”運動的人民，他們究竟是如何靠著這種東西，最終取得那場曠日持久、看似絕望的戰爭的最後勝利的呢？
歷史的畫卷在她眼前緩緩展開，帶著硝煙與苦難的氣息。
她低下頭，目光複雜地凝視著被遺落在地板上的那兩截黑麵包。那斷裂的麵包靜靜地躺在那裏，像兩個沉默的證人。
這塊麵包被她自己從中段分兩劍切開——其中一劍是在試探過程中砍出的淺痕，最後一劍則是最終決戰時傾注了力量與情緒的全力劈斬。
切口處粗糙不平，清晰地暴露出了內部的材質。
其實根本不需要魔力加護，甚至不需要動用屬於職業者的超凡力量。
她冷靜地評估著。
單純的劍術，單純的力氣，用一柄稱得上鋒利的刀劍，就能將這種麵包劈開——雖然這個過程稱不上輕鬆，虎口此刻仍在隱隱作痛，但仍然可以劈開，仍然可以“戰勝”。
但這“戰勝”的感覺，卻如此空虛。
然而，帝國人，也就是當年的泰卡斯人，是如何靠著這種東西……支撐過三十年的？
她不由得蹲下身子，裙擺拂過冰冷的地麵，小心翼翼地拾起掉落在地的半截麵包，仔細端詳。那動作輕柔得不像是在對待一件食物，更像是在觸碰一件珍貴的文物。
指尖傳來的觸感粗糙而堅硬。
木屑、麩皮、沙粒、甚至細小的石子都清晰可辨，幾乎沒有發酵產生的氣孔，摸起來梆硬，非常硌手。
毫無疑問，這是嚴格按照三十年前物資極度匱乏時期的老方子古法烹飪出來的“老物件”，放在現在這個魔導科技蓬勃發展的年代，顯得如此過時，甚至有些……悲壯。
但是，海瑟薇鬼使神差地，將麵包湊近嘴邊，試探著咬了一口——
“唔！”她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
沒咬動。
那硬度遠超她的想像，牙齒啃上去的感覺像是在啃一塊風乾的硬木，隻在表麵留下了幾個淺淺的牙印，反而震得牙根有些發酸。
“公主殿下，您——”
不遠處觀戰的侍者在對決結束之後便迅速趕來，剛看到這一幕，立刻焦急地想要上前勸阻，提醒公主殿下不要做這種有違身份、甚至可能傷害到自己的事情。
卻被海瑟薇抬起一隻手，用一個不容置疑的手勢，硬生生堵回了即將脫口而出的話語。
她記得似乎在哪本關於帝國戰爭史的雜記裡讀到過。黑麵包正確的吃法是泡水，能用熱水最好，有菜湯的話更是上佳選擇。
在熱水裏泡上好一陣子，吸飽了湯汁的黑麵包就不再堅硬，而是會呈現出一種相當誇張的韌性，在嘴裏需要咀嚼好一陣子，差不多才能勉強嚥下肚。
然而，那本雜記裡也冷冰冰地記載著——並不是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都能有水這種“奢侈”的東西的。
那麼到了那時，黑麵包就需要用石頭，或是另一塊黑麵包進行猛烈敲擊，將敲下來的碎屑和渣滓塞進嘴裏，依靠口腔裡有限的唾液艱難地將那些碎渣浸潤，然後再拚命咽進肚子，以維持最低限度的生存。
而此刻，海瑟薇幾乎是憑藉著一種固執的、想要親身驗證的決心，就這樣做了。
她用力掰下一小塊碎屑，放入了口中。
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和口感席捲了口腔。
酸澀，甚至是酸到發臭的極致酸澀，帶著一種無法忽視的、濃鬱的苦味，彷彿凝聚了那個時代所有的苦難。
她清晰地感受到沙子的質感在齒舌之間摩擦帶來令人極其不適的粗糲感；麩皮則像粗糙的砂紙剮蹭著她嬌嫩、沒怎麼受過苦的口腔內壁。
而最重要的是那些木屑，它們根本嚼不爛，或者說，它們有著太強的韌性，難以用牙齒來徹底粉碎它。
隻能徒勞地反覆咀嚼，感受著那種異物感。
這種東西，完全就是介於“能吃”與“不能吃”之間的爭議物品。
難以下嚥，難吃至極，吃這種東西甚至還不如去咀嚼一點路邊的野草來得舒服和輕鬆。
她幾乎要生理性反胃。
但是海瑟薇仍然麵不改色，儘管她的眉頭因為那極致的糟糕口感而本能地蹙緊，她仔細地、固執地咀嚼著，終於，經過一番艱苦的努力，她將口中那團磨人的渣滓硬生生咽進了胃裏。
食道和胃部立刻傳來隱隱的不適感，提醒著她剛才吞下了何等“特別”的東西。
“這是一種宣告，也是一種警示。”
海瑟薇閉上眼，細細感受著從舌頭、喉嚨、一直到食道與胃部那清晰無比的、令人不快的摩擦感和異物感，然後猛地睜開眼睛，低聲呢喃自語，紫眸中閃過一絲了悟與沉重。
“人族的未來是帝國用血、淚和這種……東西打出來的，東方那些苟且偷生、甚至背後捅刀子的嘍囉，沒有資格在帝國麵前耀武揚威……對麼？”
她幾乎瞬間就解讀出了拉洛希亞這番看似胡鬧行為背後，那冰冷而尖銳的潛台詞。
這不僅僅是羞辱，更是一種基於歷史事實的實力闡述和道德碾壓。
“可即便如此，我也要……”
她握緊了手中那半截冰冷堅硬的黑麵包，指尖因用力而再次泛白。剩下的半句話消散在唇邊，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公主的目光重新投向遠方，變得複雜而堅定。
即使前路艱難，即使要嚥下比這黑麵包更苦澀的滋味，她腳下的路，依然要繼續走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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