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洛希亞的話語如同沉重的戰錘，一字一句都狠狠砸在海瑟薇的心防上。
那一連串帶著硝煙與血淚的歷史控訴，像一把尖刀，剝開了她身為舊貴族後裔的華麗外衣，露出了其下可能存在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深想的蒼白與孱弱。
公主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握著劍柄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指節泛出青白色。她紫羅蘭色的眼眸中先是閃過一抹無法掩飾的驚慌和本能的心虛，像是被戳中了最不願麵對的隱秘。
那根黝黑的麵包在她眼中不再是一件可笑的道具，而化作了一座沉重的紀念碑，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帝國先輩的苦難與堅韌，與她所代表的、至今仍在某種程度上享受著特權的舊貴族體係，形成了過於鮮明而殘酷的對比。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想為自己、為自己的階級辯解些什麼，比如時代不同了，比如鐵爾森也已廢除奴隸製……但任何言辭在對方那沉甸甸的歷史麵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可笑。
一種深切的理虧感攫住了她，讓她幾乎想要移開視線。
但下一秒，她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那雙原本有些閃爍的紫眸中重新凝聚起銳利的光芒。
她不能退縮，更不能在此刻承認任何東西。
她不僅僅是海瑟薇·依法特裡克·莫爾多·鐵爾森，她更是鐵爾森公國的代表，她的身後是國家顏麵。
個人可以怯懦，但國家的象徵絕不能在此刻崩塌。
於是，她將所有翻騰的情緒——憤怒、羞恥、理虧、無奈——全部強行壓下，將它們轉化為手中騎士劍的冰冷觸感。
她避開了拉洛希亞那灼人的、充滿歷史重量的目光，也避開了那段無法回應的歷史糾葛。
“鏘——！”
一聲清脆的金屬鳴響，海瑟薇手中的騎士細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穩穩地指向了拉洛希亞。她的姿態重新變得高傲而堅定，儘管仔細看去，她的指尖仍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微顫。
“無需多言，拉洛希亞小姐。”
“劍士的對話，理應用劍來進行。讓本公主看看，你握著這‘帝國榮耀’的手，是否配得上你剛才那番慷慨陳詞！”
拉洛希亞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笑意，似乎早已料到對方的反應。她不再多話，隻是將手中那根堅硬的黑麵包如同長劍般豎於身前，擺出了一個無懈可擊的起手式。
那姿態，莊重得彷彿握著的真是一柄傳世利刃。
戰鬥，一觸即發。
最初的十幾秒是極致的寂靜與試探。
兩人如同鏡影般緩緩移動腳步，目光緊緊鎖死對方，尋找著哪怕最細微的破綻。海瑟薇的步法優雅而精準，帶著古典劍術的嚴謹；拉洛希亞則顯得更為放鬆，甚至有些隨意，但每一次重心的轉換都恰到好處。
率先發動攻擊的是海瑟薇！她實在無法長時間忍受這種被一根麵包指著的感覺。身影驟然前沖，細劍如同毒蛇出洞，帶起一點寒星，迅疾無比地刺向拉洛希亞的右肩！
這一劍又快又狠，充分展現了她紮實的劍術功底。
然而，拉洛希亞的反應快得驚人！她並未用麵包去格擋那鋒利的劍尖——那無疑是愚蠢的。
而是側身、滑步，以一種間不容髮的距離差巧妙地避開了這一刺。同時，她手腕一抖，堅硬的麵包根端如同短棍般掃向海瑟薇的手腕！
海瑟薇心中一凜，立刻變刺為格，劍身下壓。
“啪！”一聲脆響，劍刃與黑麵包狠狠相撞！出乎所有人意料，那麵包竟沒有被一劍斬斷，反而傳來了令人驚訝的堅硬觸感，震得海瑟薇手腕微微發麻！
“嗬，果然很硬！”
海瑟薇冷笑一聲，攻勢再起！她不再試探，劍光頓時如同疾風驟雨般潑灑開來！
刺、點、撩、抹！
古典劍術的精妙被她展現得淋漓盡致，細劍化作一道道銀色流光，從各種刁鑽的角度攻向拉洛希亞。
拉洛希亞則陷入了完全的守勢。她手中的麵包左支右絀，時而如短劍般格擋招架，時而如棍棒般橫掃攔截，時而又如同盾牌般封堵路線。
“砰！”“啪！”“咚！”
堅硬麵包與金屬劍身碰撞的聲音不絕於耳，其間還夾雜著麵包碎屑不斷飛濺的景象！
這場麵極其詭異而又充滿了異樣的張力！
一位高傲的公主手持利劍，瘋狂進攻；另一位少女則用一根看起來能噎死人的黑麵包，一次次驚險地化解著致命的攻擊。
場邊的觀眾們都看呆了。
糖豆緊張地捂住了嘴，雪白的蝠耳綳得筆直，眼睛瞪得圓圓的，小聲驚呼：“天吶！那、那麵包真的能擋住劍啊！卡羅琳，拉洛希亞她，不會受傷吧？”
她下意識地抓緊了旁邊卡羅琳的衣袖。
卡羅琳則顯得平靜得多，紅寶石般的眼眸中閃爍著洞察的光芒，她輕輕拍了拍糖豆的手背：
“放心，糖豆媽……小姐。拉洛希亞心中有數。而且……你看，海瑟薇公主的劍，至今未曾真正碰到過拉洛希亞的身體，不是嗎？”
紅髮的姑孃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場上的每一次交鋒，分析著其中的門道。
她看得出，拉洛希亞看似被動，但步伐絲毫不亂，每一次格擋都精準地用在最省力、最能保護“武器”的角度上。她是在用這種方式，繼續無聲地表達著某種態度。
海瑟薇的侍從們則個個麵色複雜，緊張地看著他們的公主殿下。
他們既希望公主能贏，為公國挽回一些顏麵，又隱隱覺得即使贏了，對麵那女孩隻用一根麵包就抗衡了這麼久，似乎……也不是什麼特別光彩的事情？
眾人交換著不安的眼神，大氣都不敢出。
場上的戰鬥正在進入白熱化。海瑟薇久攻不下，心中越發焦躁惱怒。
她不能接受自己竟然無法迅速拿下一個手持麵包的對手！劍招越發淩厲，甚至帶上了幾分狠戾，攻擊的目標也開始更多地指向拉洛希亞本身，而非那根麵包。
拉洛希亞的呼吸也略微急促起來，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摒棄魔力加護且持續的高強度格擋對她的體力是不小的考驗。
更重要的是，她手中的黑麵包在經過無數次與鋼劍的碰撞後，表麵已經佈滿了深深的劍痕和裂紋，碎屑不斷剝落，顯然已經瀕臨極限。
終於——！
在一次全力下劈被格擋後，海瑟薇抓住拉洛希亞重心略微後移的瞬間，手腕猛地一抖，細劍劃出一道詭異的圓弧，自下而上猛地撩向拉洛希亞的中路！
這一劍角度刁鑽，速度極快！
拉洛希亞瞳孔微縮，立刻將麵包豎在身前格擋！
“哢嚓——！！！”
一聲清晰而刺耳的斷裂聲，響徹了整個競技場！
那根承受了太多衝擊的黑麵包，終於從中間斷裂開來！
上半截飛旋著脫手而出，摔落在不遠處的沙地上，揚起一小股灰塵。
一切都靜止了。
海瑟薇的劍尖，停在了拉洛希亞胸前不足一寸的地方。她微微喘息著，看著眼前斷裂的麵包，又看向對麵空門大開的對手。
拉洛希亞低頭看了看手中隻剩半截的麵包，又抬眼看向海瑟薇，臉上露出一絲諷刺卻又彷彿解脫般的笑容。
她隨手將剩下的半截麵包丟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動作乾脆利落。
“是我輸了，公主殿下。”
她朗聲說道，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輕鬆，“您的劍術果然精湛，‘帝國榮耀’終究不敵您手中的利刃。佩服。”她甚至還像模像樣地行了一個認輸的禮節。
然而，海瑟薇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
她緩緩垂下手中的劍，感覺那原本輕盈的細劍此刻變得無比沉重。
公主看著地上那兩截斷裂的黑麵包，又看看對麵坦然認輸的拉洛希亞，一種極其荒謬、極其強烈的恥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間淹沒了她。
勝利了？
她戰勝了什麼？
戰勝了一根麵包？
一場本該展現劍術與風度的切磋，最終以她“力戰”斬斷一根麵包而告終？
周圍那些目光——無論是同情、驚訝、還是隱含的譏誚——都像針一樣刺在她身上。
這場勝利沒有給她帶來任何光彩，反而像是一個巨大荒謬的諷刺，牢牢地釘在了她的這場出使之旅上。
她握著劍，站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竟然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勝利的滋味，從未如此苦澀而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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