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洛希亞。”
一個略顯清冷、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的聲音，在更衣室門口響起。
金髮的少女剛剛回到更衣室，正隨手將訓練服外套搭在長椅上，就被早已等候多時的哥特蘿莉叫住。
洛蒂絲嬌小的身影幾乎隱在門後的陰影裡，穿著她那身標誌性的、裝飾著蕾絲與緞帶的黑色哥特裙，與周圍明亮的更衣室環境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洛蒂絲？怎麼了？”
拉洛希亞聞聲轉過頭，眨巴了兩下她那湛藍色如同晴空般澄澈的眼睛，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家好友。
是因為有什麼事情嗎？
她臉上還帶著運動後的紅暈，額角掛著細密的汗珠。
“你，沒事吧，”哥特少女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彆扭，她現在是背對著拉洛希亞的狀態，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上的黑色緞帶，“剛剛和海瑟薇切磋的時候，有沒有被傷到。”
她從牙縫裏擠出這句關心的話，語氣硬邦邦的，但從她有些結巴的口音和微微發紅的耳尖來看，洛蒂絲此時似乎是有些害羞？
或者說，是不習慣如此直白地表達關切？
“啊，沒事沒事！”
拉洛希亞這才恍然大悟，意識到洛蒂絲是在擔心自己，心頭一暖，趕忙揚起一個燦爛的、元氣滿滿的笑容，“隻是手有些被震麻了而已，畢竟那黑麵包實在是硬得離譜啊，完全比不上真正的刀劍順手呢！”
她說著，還活動了一下依舊有些痠麻的手腕，做出一個“我很好”的姿態。
但這似乎並沒有讓洛蒂絲感到放鬆，恰恰相反，聽到金髮少女那般富有活力、彷彿全然不在意的回復之後，哥特蘿莉那本就嬌小的身子似乎更加瑟縮了一些，周身籠罩的低氣壓更濃了。
她微微低下頭，黑色的劉海遮住了她的表情，彷彿一朵蔫掉的小黑花。
“洛蒂絲......”
拉洛希亞敏銳地察覺到了朋友心情的異樣，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她趕忙走上前，彎下腰，湊到洛蒂絲麵前，試圖看清她的表情，“你今天，心情不好嗎？發生什麼事了？”
“有一點吧......就一點點，”洛蒂絲彆扭地別過臉去，不肯與拉洛希亞對視，聲音細若蚊蚋，“不用管我，我隻是有些……有些擔心你說完那番話之後的，情緒。”
她是典型的傲嬌性格，要她坦誠地傳達自己的真實心情實在是過於為難她，能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極限了。
但即便如此，她在觀眾席上聽完拉洛希亞那番關於黑麵包、關於戰爭、關於舊貴族的慷慨陳詞之後，還是忍不住跟了過來，想要關心一下拉洛希亞。
這份關心，很大程度上是出於一種深埋心底的、難以言說的愧疚。
畢竟，她曾是魔王。
那個給大陸帶來無盡災厄，與拉洛希亞口中那些先輩們艱苦戰鬥的存在。
“你說這個啊，完全沒事啦！”
拉洛希亞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驅散了空氣中那點微妙的凝重。
她不顧洛蒂絲微弱的反對和“嗚哇”的抗議聲，伸出手在那頭柔順的黑色長發上猛猛搓了兩下，把對方精緻的哥特髮型弄得有些亂糟糟的，“主要還是想殺一殺海瑟薇那傢夥的囂張氣焰啦，你看她剛才那副目中無人的樣子！”
“東方諸國的貴族就是那副德行，我可看不順眼，該真實真實她就該好好真實一下她。”
她叉著腰，一副“我這是替天行道”的得意小表情。
“而且說起來，”拉洛希亞的語氣稍微認真了一些，但依舊帶著她特有的直率，“當年為什麼我們的先輩那麼苦？過得那麼艱難？還不是那群該死的舊貴族害的？”
她撇了撇嘴，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厭惡。
“不好好抵抗魔族也就罷了，還瘋狂的徵收糧食、橫徵暴斂、魚肉百姓。前方吃緊，後方緊吃，他們那難看的吃相，比魔王軍還要可恨——魔王軍最多也就劫掠一次而已，搶完就走。那幫舊貴族可是一年一年、一代一代地、像吸血蟲一樣趴在人族身上收割百姓。某種意義上，他們比魔王還要可恨，還要該死！”
她的話語像連珠炮一樣，充滿了憤慨。
“原來，是這樣嗎？”
洛蒂絲瞪大了她猩紅色的眼眸，她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視角。她知道自己犯下過滔天的罪孽，在大陸上掀起過一場恐怖的血色風暴，雙手沾滿了無數生命的鮮血。
但是曾經的少女對此並無太多愧疚之心——那時的她隻覺得是成王敗寇而已，倘若當年她的征服計劃成功了，歷史的敘述恐怕一樣會隨之改寫，勝利者書寫的一切都會變得理所當然。
但是，在不久前和尤利西斯老師的那場深夜暢談之後，洛蒂絲的想法悄然出現了變化。
至少，她現在會開始為曾經自己犯下的錯誤、帶來的破壞，感到真切的不安和愧疚了。
“是啊，”拉洛希亞並沒有察覺到洛蒂絲複雜的心緒，繼續順著自己的話頭說了下去，“魔王固然可恨，她的軍隊給我們帶來了深重的災難。
但是我們現在瞭解完更多的歷史真實之後也知道了，那位魔王當時的意圖似乎並不僅僅是征服世界那麼簡單——據說征服世界隻是其次，她最大的目標其實是帶著整個魔族一同走向毀滅，把那個充滿血腥與野蠻、內部矛盾已無法調和的古老種族送進歷史的故紙堆裡。”
“雖然她的行為方式極端而殘酷，給全世界帶來了無法磨滅的傷痛，但自大陸戰爭那一役之後，被壓迫到滅族邊緣的魔族的確再難掀起大的風浪，萬魔半島陷入了長期的內部動亂，他們的爪牙難以再次觸及大陸腹地，從結果上來看，也算是變相解決困擾了大陸幾萬年的魔族邊患難題了。”
她攤了攤手，語氣有些複雜，她真的完全陳述客觀事實，而非單純為魔王開脫。
她瘋了才會為魔王開脫，隻不過事實就是如此而已，奴隸主貴族們對抵抗力量的鎮壓絲毫不比魔王軍的進攻來的差。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叛徒，比敵人更可恨。
“但是舊貴族不一樣啊！”拉洛希亞的聲音再次激昂起來，“人族全境的王國貴族勢力，隻有西部，也就是現在我們泰卡斯帝國範圍內的舊勢力，在戰後受到了相對徹底的清算和改造。至於東方諸國，”
她不屑地哼了一聲，“他們在大陸戰爭期間不出力、光拖後腿也就算了，甚至還幾次三番的為了私利延誤戰機、剋扣物資！戰爭結束之後不僅沒有多少反省，甚至還想篡奪【大陸聯合】議會（或稱大陸抵抗陣線）的勝利果實，佔著既得利益者的位置瘋狂鎮壓國內的進步力量和曾經的抵抗軍！這完全就是在拖整個人族的後腿嘛！”
少女的拳頭握緊了，顯然對東方諸國的舊貴族體係深惡痛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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