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海瑟薇自己也知道她這種兩邊不得罪、走鋼絲的外交做法,勢必會受到帝國人的一些……嗯,“特殊對待”乃至羞辱。
她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甚至劇本都反覆推演過無數次。
但她實在沒想到,帝國人的羞辱來得如此簡單、直白、乾脆,甚至帶著一種粗野的、毫不掩飾的嘲弄!
這完全超出了她預想中那種綿裡藏針笑裏藏刀的外交辭令範疇。
帝國人就一點曾經的古老的騎士榮耀與貴族風度都不要了嗎?她內心難以置信地吶喊著,和自己進行劍術切磋的對手,甚至不屑於拿出真正的、閃著寒光的、象徵著尊重與較量的刀劍!
居然,居然!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對方手中的“武器”,胸口因憤怒而劇烈起伏。
居然隻拿出來了一根麵包!
一根黑黝黝、看起來硬邦邦、甚至可能掉渣的長棍麵包!
這簡直比直接罵她一頓還要令人難堪!
“你是在羞辱本公主嗎!”
海瑟薇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拔高,甚至帶上了一絲尖銳的破音。如果說先前魔像較量專案裡吃癟是她刻意演出來的,那麼現在,她是真的、實實在在有些生氣了!
那股火氣蹭地一下從心底竄起,燒得她臉頰發燙,紫羅蘭色的眸子裏幾乎要噴出實質的火焰。
不管怎麼說,這都有些太侮辱人了啊!
這已經超出了“表演”的範疇,直接踐踏了她作為劍士和公主最基本的尊嚴!
“羞辱?不不不,我想您想錯了,親愛的公主殿下,”拉羅希亞攤開空著的那隻手,臉上依舊掛著那副讓人火大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討論今天天氣真好,“我這是尊敬,十分的尊敬。”
她特意加重了“尊敬”二字,聽起來卻格外刺耳。
“帝國的黑麵包,就跟帝國的鋼鐵一樣同等重要,甚至在某些方麵更加偉大。”
金髮少女舉起手中那根其貌不揚的黑麵包,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寶。
“在第一、二次大陸戰爭的艱苦卓絕的年代裏,這種用黑麥粉、燕麥粉、以及必要時摻入的木屑、碎石和沙子混合烘烤而成的、粗糙無比的食物,不僅幫助帝國人度過了那段看不到盡頭的黑暗歲月,更是在極度惡劣條件下,成為了我們不可或缺的——武器裝備。”
“是的,武器裝備,您沒有聽錯,就是武器裝備。”
看到海瑟薇臉上露出的荒謬和不信的表情,拉羅希亞重複道,語氣斬釘截鐵。
說著,金髮少女便抄起這根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黑麵包,側身、扭腰、發力,動作流暢而迅猛,衝著旁邊武器架上掛著的一麵厚實牛皮訓練圓盾狠狠來了一下!
“砰——!!!”
緊隨其後的便是一聲沉悶卻極具力量的撞擊聲!
那聲音完全不像是麵包能發出的,更像是一根結實的木棍甚至鐵棒砸在了盾上!那麵厚重的皮盾居然被砸得明顯凹陷下去一小塊,並且劇烈地晃動起來,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結實,堅固,強大。
這三個詞幾乎是瞬間湧入了在場所有人的腦海。
很難想像這兩個詞能放在“麵包”這種本該是柔軟、蓬鬆的食物上。
這根黑麵包的硬度顯然超乎想像。
“啊,鄙人大概明白了,公主殿下。”
拉羅希亞收回麵包“劍”,臉上那副故作恍然的表情更加氣人,“您平日裏吃的一定都是精工細作、柔軟如雲的白雲麵包吧?用上好的黃油細細揉麪,用古老秘法(或者乾脆是昂貴的啤酒)來發酵,甚至剛剛出爐不超過三十秒,還帶著迷人麥香和熱氣就會被立刻端上您那精美餐桌的、噴香柔軟的麵包吧?吃起來或許跟雲彩的口感一模一樣?”
她的語氣誇張,充滿了華麗的辭藻,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戳海瑟薇的肺管子。
“還是說更奢侈一些?”
她歪著頭,藍眼睛裏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譏諷,“每天用各種香甜美味、裱花精緻的奢侈蛋糕來打發百無聊賴的、挑剔的味蕾?”
“但是您知道嗎?尊貴的公主殿下,”拉羅希亞的聲音陡然一轉,之前的輕佻和嘲諷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歷史厚重感。
“在大陸戰爭時期,尤其是第一次大陸戰爭最艱難的那段時期,當舊貴族們仍然在遠離前線的大後方宮殿裏夜夜笙歌吃香喝辣的時候,我們帝國的先輩們正端著磨禿了箭槽的老舊弩槍,戴著銹跡斑斑的鋼盔,在冰冷泥濘、老鼠橫行、隨時可能坍塌的凍土塹壕裡,和兇殘恐怖的魔王軍打著一場在當時看來彷彿毫無勝算,彷彿永無勝利之日的絕望戰爭!”
“三十年!那是整整三十年!那幾乎是凡人兩代人的光陰!兩代人的歲月!”
她伸出兩根手指,用力地在空中晃了晃,強調著那段歲月的漫長與殘酷。
“我們的先輩們!就是在那樣地獄般的戰壕裡!就是啃著這種硬得像石頭、能當磚頭使的黑麵包!”
她再次舉起了那根麵包,此刻它不再可笑,反而像一枚沉重的勳章,“硬得能砸開低階魔族的腦殼!結實到必須要用珍貴的水浸潤一整個晚上才能勉強入口的、幾乎沒有怎麼發酵過的、酸澀剌嗓子的黑硬麵包!熬過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拉洛希亞緊握著手中的長棍麵包,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可能在帝國之外的所有國家看來,握著一根麵包慷慨陳詞相當滑稽可笑。
但是在她一個土生土長的泰卡斯帝國人眼中,這種粗糙、堅硬、甚至有些醜陋的黑麵包,承載了太過厚重和慘痛的歷史記憶,是無數先輩用血與淚鑄就的生存象徵。
在北境的冰天雪地裡,那些最為艱難的歲月裡,根據地的老百姓就會將自家僅剩的一點、摻著麩皮甚至樹皮的黑麥粉,做成這種僅僅僅供果腹、毫無美味可言的堅硬食物。
夏日裏,它們經過連日暴曬,水分被徹底蒸乾,變得堅逾金石,送去遊擊隊可以儲存很長時間而不會腐敗。
而在嗬氣成冰的冬日,剛剛烘烤出來的黑麵包甚至會立刻被浸泡在冰水之中,讓它們從內到外被徹底浸濕,然後迅速結出厚厚的冰層。
這種冰麵包,是真的被前線士兵和遊擊隊員拿來當成投擲武器來使用的——在趁手的石子與弩箭消耗殆盡之時,身邊唯一還能扔出去的口糧,便是最後反擊的武器!
“如果您覺得,麵對這樣一根承載了帝國無數苦難、犧牲與堅韌精神的麵包長劍,是一種羞辱的話,”
拉羅希亞的目光平靜地看向臉色變幻不定的海瑟薇,聲音恢復了平淡,卻比之前任何一句嘲諷都更具力量,“那麼好吧。”
“我承認,我冒犯了您。”她微微頷首,動作裡卻看不出絲毫歉意。
“但這冒犯,”她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冷電般射向海瑟薇,聲音陡然變得冰冷而銳利,“是你——流著所謂高貴之血、卻未必懂得犧牲與堅韌為何物的——苟活之徒後裔,活該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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