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斯普林少女手上的動作明顯停頓了一下。她原本放鬆地擦拭著洛蒂絲手臂的手掌不自覺地捏成了小小的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猶豫了許久，銀色的長睫低垂著，在眼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最終擠出一個像哭一樣的帶著苦澀的笑容。
“……應該……不會吧？”
糖豆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明顯的不確定和自我懷疑。
“真的不會嗎？”
洛蒂絲沒有轉頭，也沒有強迫自己去直視糖豆此刻必然掙紮的眼眸。
光是從這孩子微微發顫的嗓音和那強裝鎮定卻脆弱無比的語氣上，她大概就能觸控到少女內心正在經歷的煎熬。那是深埋心底從未真正癒合的傷口被重新撕開的痛楚。
“我……我不知道。”
糖豆深吸了一口氣，“勇者曾經說過……‘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怨。’意思是，用善行回報惡行，那用什麼來回報善行呢？所以要用公正、合宜的態度來對待惡行。但是……但是……”
她“但是”了許久，那些複雜的情緒——憤怒、委屈、恐懼、迷茫——像一團亂麻堵在喉嚨口。
少女終究沒能理清思緒說出一個所以然來，最後隻好陷入沉默，閉上嘴，更加安靜、也更加專註地繼續給洛蒂絲擦拭身體。
彷彿手中的動作能暫時轉移內心的洶湧波瀾。
和拉洛希亞這位正兒八經含著金鑰匙長大、被保護得極好的貴族姑娘不一樣，她的過去如同陽光下的玫瑰園。
而宿舍中的這兩人，曾經都背負著一些沉重而不堪回首的往事。
那些陰影，現在看來從未真正散去。
“所以，”洛蒂絲的聲音帶著探尋和疲憊交織的沙啞，“你會選擇……原諒嗎？”
蘿莉輕輕地嘆了口氣，整個人的心氣似乎都隨著這口氣泄掉了，原本支撐著的某種復仇的根基，在糖豆的矛盾反應下顯得更加虛無縹緲。
她的復仇根基是那麼的虛無縹緲——曾經的仇人早已被她親手處死，而前世將她這位惡貫滿盈的魔王殺死的，也是持著正義旗幟的復仇者。
所執著的前世仇恨，在今生看來，更像是一場無處安放的執念。
哥特少女原以為會從糖豆口中聽到“會原諒他們”之類充滿寬恕與救贖的話語，畢竟糖豆平日裏是那樣一個像小太陽般溫暖、善良樸實的孩子，總是願意看到人性最好的一麵。
她幾乎已經準備好接受這份來自“光明麵”的答案了。
但是——
“不會。”
出乎意料地，不同於先前洛蒂絲詢問糖豆是否會報復時那猶豫不決的回答，這一次糖豆的語氣格外堅定，斬釘截鐵。
她甚至還擔心洛蒂絲沒有聽清自己的回答，還特意清晰地、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次。
“我不會遺忘，不會原諒。我會牢記，銘記一生。”
糖豆緩慢但堅定地說著。
“為什麼？你既不去選擇報復，又為什麼……不去選擇遺忘呢？讓痛苦隨風而逝，不是更好嗎？”
“選擇遺忘，等於背叛，等同於背叛過去那個在屈辱中掙紮求存的自己。假裝那些傷害不存在，就是對曾經弱小無助的自己的徹底否定。”
糖豆頓了頓，另一隻手溫柔地撫上洛蒂絲的額頭，指腹帶著暖意。
“可是選擇報復，卻會成為曾經施暴於自己的施暴者，變成和他們一樣噁心骯髒的存在。用仇恨滋養仇恨，最終隻會把自己也拖入深淵，變成自己曾經最憎恨的模樣。”
“我們應該選擇銘記。用過去的痛苦來警示自己，在復仇之後讓自身成為更好的存在，走向更美好的未來。記住不是為了沉溺，而是為了不再重蹈覆轍，為了守護自己珍視的人和事。過去的已經過去，我們應該回望，但也更應該向前看。背負著記憶，但腳步要邁向光明的方向。”
“以牙還牙，以血還血，無可厚非。但不應把曾受過的苦難當作繼續施暴的藉口。復仇，也應有其限度。”
“……這真不像是你能說出來的話，糖豆。我一直以為你是……真的，你讓我感到很意外。”
洛蒂絲沉默了片刻，最後幽幽地嘆了口氣道。這份成熟而深刻的理解遠遠超出了她對眼前這位天真活潑的斯普林少女的認知。
能說出這種話的人，在她的印象中並非不存在，但那是——
“嘿嘿，”糖豆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紅，頭上的蝠耳也害羞地抖了抖。
“其實……這是之前先生教過我的話啦！他開導我的時候說的！”
她坦率地承認道，“糖豆之前也有過類似的想法，但是……自己琢磨的時候總是亂糟糟的，闡述起來的話，就遠沒有先生說得這樣簡潔明瞭又通俗易懂了。”
少女語氣裡充滿了對丈夫的崇拜和信賴。
“你的……先生？”
“嗯嗯，先生比糖豆要睿智的多！”
糖豆附和道，隨後兩人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這項可能會勾起對方傷心往事的回憶。有些傷痕，需要時間慢慢撫平，強行揭開隻會更痛。
斯普林少女細緻地給洛蒂絲擦拭完身子，又幫她換上了乾淨的睡衣。
在得知自家舍友因為動彈不得而錯過了中飯之後，糖豆果斷地繫上圍裙化身廚房小旋風，在半小時內就給她變出了一頓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豐盛餐飯。
一碗清香撲鼻的清湯麵，清澈的湯底上泛著誘人的金色油脂光暈，一顆圓潤飽滿的溏心雞蛋臥在中央，蛋黃呈現出完美的半凝固狀態。
邊緣點綴著兩根翠綠欲滴、鮮嫩爽口的小青菜，湯麵上灑滿了切得細細的、翠綠的新鮮香蔥花——色香味俱全，清淡暖胃，非常適合此刻疲憊虛弱的洛蒂絲的口味。
一個分量十足的牛肉培根雙拚堡，採用厚實多汁的雙層純牛肉餅和煎得焦香酥脆的加厚培根片，均以瘦肉為主，用濃鬱拉絲的芝士片巧妙地補充了缺失的脂肪香氣，鬆軟的麵包胚上鋪滿了開胃爽口、酸度適中的醃酸黃瓜片。
考慮到洛蒂絲早上進行了超高強度的體力活動（特訓），糖豆又豪氣地拉滿了蛋黃醬，厚厚的醬汁幾乎要溢位來，熱量滿滿，能量十足！
至於配菜——
“喏，還有這個，”
糖豆獻寶似的端出一個小碟子，裏麵是幾條烤得恰到好處色澤金黃的科羅斯郡小熏魚，獨特的海鹽和果木燻烤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科羅斯郡小熏魚……”
洛蒂絲聞到那熟悉的今生家鄉的味道，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震。
她極其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向糖豆，眼眸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你……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這個？”
“先生說，”糖豆抬手勾了勾臉頰，露出一個有點小得意的笑容，蝠耳愉快地抖動著。
“科羅斯郡小熏魚是這座沿海城市的特產，幾乎家家戶戶都會做。每一個新生兒降臨之後，都要象徵性地舔一口，寓意著吉祥安康、無病無災。洛蒂絲是科羅斯郡人嘛，”
她指了指碟子裏的小魚，“今天下午和先生逛商業街的時候，糖豆看到有賣非常地道的，就特意買了一些回來，作為食材儲備啦！嘿嘿，洛蒂絲喜歡就好！”
“……謝謝，真的，非常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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