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莎順著她的手指望去。
那道暗紅色的影子——奧蘿拉莉絲——此刻正在地龍頭頂大約兩千米的空中悠閑地盤旋。
她的姿態完全不像“正在警戒”的護衛，更像一隻吃飽了沒事幹的、正在消食的老鷹。
甚至，艾莎隱約看到，那位紅龍王正在打哈欠。
“……確實。”
艾莎收回目光，“有她在，奈莉可能比在我們的營地裡還安全。”
卡羅琳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然後，那弧度又迅速平復。
但艾莎還是注意到了。
她太瞭解自家小姐了。
“又有什麼麻煩事兒了嗎，我親愛的大小姐？”
她策馬靠近半步，聲音壓得很低。
卡羅琳沉默片刻。
“有。”
她說。
“但並不麻煩。”
她頓了頓。
“隻是有些……疑惑。”
艾莎沒有追問。
她知道卡羅琳會自己說出來的。
果然，片刻後，卡羅琳的聲音再次響起。
“按照我父親給我的情報，”她緩緩道，“我們已經進入了血都的重點防禦圈層。”
艾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麼時候？”
“就在昨天。”
艾莎沉默。
沉默了很久。
“……聽起來，”她斟酌著用詞，“的確值得疑惑。”
她抬起頭，望向遠處那片被灰霾籠罩的山巒輪廓。
那裏，根據情報，應該密佈著血族的哨所、巡邏路線、以及至少三道由高階血族駐守的防線。
但此刻，那裏什麼都沒有。
隻有風。
隻有荒原。
隻有偶爾被驚起的奇美拉和若隱若現的南瓜人。
“會不會是……”艾莎試探著開口，“他們的守軍玩忽職守了？”
她自己都覺得這理由站不住腳。
“或許他們也沒想過，會有敵人能深入到這種荒郊野嶺、鳥不拉屎的地方來？”
卡羅琳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閃亮的赤紅眼眸裡，有一絲藏得很深的笑意。
“確切地說，不是‘鳥不拉屎’。”
她糾正道。
“普通的鳥如果敢來這片荒原，也會在三天之內被魔力浸染成魔獸。”
“剛剛隻是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不用這副表情，艾莎。我隻是看你表情太緊繃了，需要放鬆一下。”
艾莎一怔。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確實，不知從何時起，她的眉頭已經皺得能夾死一隻荒原毒蚊。
“……謝謝小姐，不過我覺得我不是很需要這種冷笑話。”她低聲說。
卡羅琳沒有回應這句道謝。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遠方，投向那片死寂的、沒有任何血族活動痕跡的山巒。
“血族雖然傲慢，但做事從不玩忽職守。”
“何況，我們不久前還遭遇過他們的襲擊。雖然全殲了那支巡邏隊，但血都方麵不可能不知道——至少，他們應該知道，有一支敵人的軍隊正在向他們靠近。”
艾莎靜靜地聽著。
“但現在，”卡羅琳的聲音變得很輕，“我們已經深入到了這個程度。”
“沒有任何反應。”
“沒有巡邏隊。”
“沒有埋伏。”
“甚至，連那些血族慣用的、用來監視和消耗敵人的低階炮灰，都沒有派出一隊。”
她的目光微微眯起。
“如果不是故意誘敵深入——那麼，一定是血都內部，出現了什麼變故。”
艾莎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變故。
在血都這種地方，能被稱為“變故”的……到底是什麼？
“那……”
她牽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聲音卻努力保持著平靜。
“我們是跟，還是不跟？”
她沒有說的是——
如果這是陷阱，繼續深入，就是自投羅網。
如果血都真的出現了變故，那麼此刻撤退，就是親手葬送掉這千載難逢的戰機。
無論哪一種選擇，都是賭。
用三千條命，用她自己，用卡羅琳，用她們十四年的等待和籌謀——
去賭。
卡羅琳沒有回答。
她隻是靜靜地坐在馬背上，望著遠方那片被暮色籠罩的、沉默的山巒。
夕陽正在沉入地平線，將天邊燒成大片大片暗紅與灰紫交織的詭異色澤。那些被混沌魔力浸染了數百萬年的雲層，正在緩慢地、無聲地翻滾著，像某個沉睡巨獸緩慢起伏的胸膛。
遠處，奈莉的衝鋒終於撞上了地龍。
一聲沉悶的、如同攻城錘撞上城門的巨響，隔著兩公裡都能清晰地聽見。然後是地龍憤怒的咆哮，半人馬少女興奮的尖嘯，以及某種重物連續砸在厚皮上的、令人牙酸的悶響。
奧蘿拉莉絲依舊在天上盤旋，懶洋洋地，偶爾發出一兩聲聽起來像是“加油”又像是“別打死了留點肉”的悠長龍吟。
營地裡，篝火正在一簇簇地點燃。
一切都那麼尋常。
那麼像一支正按計劃行軍的、士氣穩定的遠征軍該有的樣子。
但艾莎知道，卡羅琳的沉默，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正在用自己的直覺——那種讓她從安薩斯那個吃人的地方活到今天、並且活得越來越好的直覺——去感知這片沉默的荒原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真相。
是陷阱。
還是機會。
“跟。”
她說。
隻有一個字。
艾莎的心臟猛地收縮，又緩緩鬆開。
她沒有問為什麼。
她隻是微微頷首，策馬向隊伍前方馳去，開始傳達領主的命令。
卡羅琳依舊坐在馬背上，目送著她的背影融入暮色。
然後，她轉過頭，最後一次望向那片沉默的山巒。
“母親。”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是在等我嗎？”
夜色終於吞沒了最後一縷霞光。
荒原的夜，降臨了。
遠處，奈莉拖著那頭被她捅了三十七個窟窿、終於咽氣的地龍，正興高采烈地往回跑。
奧蘿拉莉絲從天上落下來，落在那個足有四十噸的龐然大物旁邊，開始以專業屠夫般的熟練度評估肉質。
營地裡飄起了燉肉的香氣。
卡羅琳策馬，緩緩向那片溫暖的光暈走去。
她的眉頭依舊微蹙。
她的腳步，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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