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卡斯抬起頭。
他生著一雙與父親伊卡洛斯如出一轍的溫潤眼眸,卻少了那份審視獵物的銳利,隻剩下水波般的溫和與遙遠。
他看清來人,嘴角浮起一絲淺淡的笑意,那笑容裡有疲憊,有釋然,甚至有一絲近乎羨慕的……輕鬆。
“卡羅琳。”
他合上手稿,放在膝頭,嗓音清冽如泉水,“今晚很熱鬧。我聽見大廳那邊,掌聲響了三次。”
“是酒酣耳熱,賓客盡興。”
卡羅琳走到他身側,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兄長若想去看看,隨時可以。”
薩卡斯輕輕搖頭。
他的動作很慢,像深秋枝頭將落未落的枯葉。
“你知道我不喜歡那些。”
他的目光落在手稿封麵上,那裏用燙金字型印著《埃達長歌·第三卷》,“有這些就夠了。詩人從不需要掌聲。”
卡羅琳沉默片刻。
“……哥哥。”
她換了稱呼,聲音裡那些精心武裝的從容與疏離,忽然卸下幾分,“你怨過我嗎?”
薩卡斯抬眼,那雙淡紫色的眼眸靜靜地望著她,沒有驚訝,沒有慍怒。
“怨你什麼?”
他輕聲問,“怨你比我更像個合格的繼承人?還是怨你從未想過取我性命?”
卡羅琳的指尖在絲絨裙擺上微微一蜷。
薩卡斯將手稿擱在身側,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姿態謙和,卻讓卡羅琳無端想起父親伊卡洛斯在寶座上俯視眾生時的模樣——明明是截然相反的溫馴與傲慢,血脈深處卻流淌著同源的不可磨滅的印記。
“卡羅琳,我從小就知道自己活不長。母親難產,我奪走了她的命,這副軀殼本就是贗品。公爵府的繼承人?安薩斯的未來?這些對我來說,太重了。”
“我連讀完一卷史詩的精力都需要積攢三天。我拿什麼去和那些豺狼虎豹周旋?”
卡羅琳沒有說話。
窗外的北風嗚嚥著掠過庭院,黑鬆的枝條在玻璃上映出破碎的剪影。
“你不同。”
“你身上流著那個女人的血,你繼承了她在絕境中撕咬求生的本能。但你和她不一樣——你恨她,所以你絕不會成為她。”
他微微前傾身體,將膝上的手稿拿起,輕輕放在卡羅琳手中。
“這是父親當年追求你母親時為她謄抄的詩集。”
“扉頁有她留下的字跡。我本想過幾年燒掉,但我覺得……你比我更有資格處置它。”
卡羅琳低頭。
燙金封麵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她沒有翻開。
“……謝謝。”
薩卡斯已經靠回沙發,重新閉目養神,彷彿剛才那番對話從未發生。
他的呼吸輕而淺,胸口的起伏幾乎不可察覺。
卡羅琳起身,將詩集收入艾莎遞來的暗袋中。
她走出側廳前,最後一次回頭。
薩卡斯依舊安靜地坐在那裏,像一尊被時光遺忘的精緻瓷偶。
窗外的月光穿過雲層,在他銀灰色的衣襟上落下一片薄霜。
他沒有看她。
——他從來不看任何人。
深夜十一時許,賓客散盡。
公爵府的僕人們開始悄然收拾滿堂狼藉,熄滅蠟燭,撤走銀器。
卡羅琳沒有回自己的廂房。
她穿過仍在忙碌的侍從身側,穿過空寂的長廊,穿過那道她曾在幼年時無數次踮腳張望卻從未被允許踏入的暗紅帷幕。
公爵書房的門虛掩著。
門縫裏透出一線暖黃的燭光,細若遊絲,卻像淬過火的刀刃。
卡羅琳抬起手,指節懸在門板三寸處,停頓片刻,最終選擇直接推開。
門扉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伊卡洛斯·安薩斯坐在書房深處那張寬大的黑檀木寶座上。
他穿著一身肅穆的墨色長裙,腰封束得極高,將本就纖細的腰身勒出近乎脆弱的弧度。
裙擺如暗夜的水流鋪陳在腳邊,其上以銀線綉著繁複的荊棘與薔薇——那是安薩斯家族古老的紋章,卻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詭譎而妖異。
他有一張雌雄莫辨的臉。
數十年的歲月並未在他麵容上留下太多痕跡,隻是將早年的清冷打磨成更幽深的平靜。
眉骨纖細,眼尾微微上挑,下頜線條卻鋒利如薄刃。
——高冷美人。
強者隻有在麵對更強者時,才展現出些許諂媚。
這個世界上,也隻有塞納德和亞歷克斯,值得他露出些許軟弱的那一麵。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使他看起來既像一尊被供奉在神殿深處的古老鵰像,又像一株在暗夜裏悄然綻放的劇毒曼陀羅。
伊卡洛斯抬起眼。
他的氣質變得陰鬱了些。
他打量著站在門邊的卡羅琳,目光從她肩頭垂落的紅髮,緩慢地移向她胸口那枚若隱若現的冠冕鏈墜,最後落在她腰間——那裏,宴會時藏著的秘銀短刃,已重新回到了她最習慣的位置。
“我猜到了。”
“勇者為你背書,保守派那群老朽不戰而降。你回來不過半月,安薩斯的棋局就被你掀翻重布。”
“很好。”
但這不是誇獎。
卡羅琳沒有行禮。
她從門口走入,步伐不疾不徐,裙擺在深色地毯上拖曳出細碎的沙沙聲。
她在距離寶座三步處站定,與伊卡洛斯隔著一整條沉默的銀河。
“所以,你終於要告訴我了,對嗎?”
伊卡洛斯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卡羅琳的肩頭,落在她身後那扇已經自動闔攏的門扉上。
燭火在他眼底投下跳躍的光斑,將那片靜湖映出短暫的脆弱漣漪。
“……你要去找她。”
他說。
這不是疑問。
卡羅琳沒有否認。
“她隻是生了我。”
“而我,隻是要去向她確認一些事情——僅此而已。”
她頓了頓,向前踏出那最後半步。
燭火在她眼中跳動,將她瞳仁裡那抹沉靜的紅色映成燃燒的晚霞。
“告訴我,我敬愛的父親——”
“——伊卡洛斯·安薩斯。”
“告訴我。”
“那個女人——”
“她、現、在、在、哪、裡。”
伊卡洛斯垂眸,凝視著自己交疊於膝上的、蒼白修長的指尖。
他的沉默綿長得像一場沒有盡頭的冬天。
許久。
他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燭火吞沒。
“……血都。”
“她在血都。”
“海瑟·德古拉·該隱——”
“——我的妻子,你的生母,血族的長老。”
“她一直都在那裏。”
“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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