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薩斯領的冬天比帝都聖埃洛斯堡更早入夜。
黃昏時分,公爵府邸的窗欞便已結滿霜花,庭院裏的黑鬆被北風壓彎了枝椏,發出細碎而堅韌的咯吱聲。
僕人們悄無聲息地穿行在長廊中,為即將開始的晚宴做最後的準備。
銀器在燭火下泛著冷光,水晶杯折射出破碎的虹彩,每一樣陳設都恰到好處——既不過分鋪張,又不失公爵府應有的體麵。
這是卡羅琳回到安薩斯後舉辦的第三場宴會,也是目前規模最大的一場。
她從更衣室走出時,艾莎已經在門外等候。
這位拉米亞女僕長兼忠誠護衛今日換了一身月白色的禮服長裙——卡羅琳要求的,說這樣的場合不能總穿著皮甲,會顯得太有攻擊性。
艾莎聳聳肩膀,但也算接受了,但腰間依舊配著那柄細劍,劍柄藏在她垂落的髮絲與裙褶之間,隨時可以出鞘。
“怎麼樣?”
卡羅琳在她麵前轉了個身,裙擺如深紅的浪潮般揚起又落下。
這是一襲酒紅色的絲絨長裙,領口與袖緣綉著暗金色的藤蔓紋樣,腰線收得極高,將她的身姿襯得愈發挺拔。
血族聖器的冠冕墜在她胸口,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流轉著若有若無的華光。
艾莎認真端詳了片刻,答非所問:“劍藏在哪裏?”
卡羅琳笑了,眼尾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
她掀起裙擺,露出綁在大腿外側的窄而薄的秘銀短刃。
刀鞘上刻著細密的防探測符文,緊貼肌膚,幾乎與體溫融為一體。
“以防萬一。”
她說。
艾莎點了點頭,沒有過多評價,越是這種時候,她的話就越少。
她伸出手,替卡羅琳將鬢邊一縷碎發攏到耳後。
動作很輕,指尖幾乎沒觸到麵板。
卡羅琳側過頭,在她的掌心短暫地貼了一下,像貓科動物蹭過主人的手背。
“走吧。”紅髮的少女直起身,臉上的柔軟在轉身的瞬間收斂乾淨,“今晚會有很多人來。”
她沒說錯。
公爵府的主宴會廳今夜燈火通明,長廊兩側燃盡了整整兩百支蜂蠟蠟燭。
從領地下轄各郡趕來的貴族、富商、地方士紳魚貫而入,衣香鬢影間,交織著試探的目光和心照不宣的微笑。
僕人們托著銀盤穿梭其間,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輕輕晃動。
卡羅琳站在主廳側方的拱廊陰影裡,端著半杯幾乎沒動過的紅酒,冷眼旁觀。
“這位就是……二小姐?”
一個略顯諂媚的聲音從側方響起。
卡羅琳循聲望去,是個穿著簇新天鵝絨外套的中年男人,麵生,徽章卻認得——一個北安薩斯三等子爵的家臣,其主君是出了名的見風使舵。
“正是。”
卡羅琳微微頷首,禮節周全,卻並不主動報出自己的名諱。
她在等對方亮出意圖。
果不其然,那人向前小半步,壓低聲音:
“子爵大人命在下轉達,往年有些……不愉快的誤會,皆因受大貴族矇蔽,並非本意。大人願以三千金獅助二小姐修繕領地道路,以表誠意。”
三千金獅,對子爵來說不算多,但也絕不少。
更重要的是,這是第一個主動“投誠”的北安薩斯老牌家族。
卡羅琳垂眸,酒杯在指尖緩緩轉動。燭光透過酒液映在她臉上,投下淺淡的紅影。
“子爵大人有心了。”
她抬起眼,唇邊的笑意溫和得體,“隻是修繕道路是長久之事,後續養護更需費心。不如這樣——領地鐵匠工會正缺一批優質鐵礦石,聽聞子爵領地上礦山豐饒,若能以長期合約供應,對雙方都是美事。”
她沒提那三千金盾,卻丟擲了一條更長遠的利益鏈。
那家臣眼神閃動,片刻後躬身:
“在下這就轉達。”
他退下後,艾莎從陰影中走出,低聲問:
“收?”
“收。”
卡羅琳將酒杯擱在路過僕從的托盤上,聲音輕得像嘆息,“為什麼不收?從前他們拿我當可以隨意踩踏的野草,如今願意坐下來談價碼,那就是進步。”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至於這份‘誠意’裡摻了多少虛情假意……慢慢擠就是了。”
宴會進行到一半時,廳內的氣氛已悄然變化。
起初,那些保守派的死硬分子還聚在東側長桌旁,刻意壓低聲音交談,偶爾投來幾道陰沉的目光。
但隨著夜漸深,不斷有小貴族“不慎”路過卡羅琳所在的位置,“恰巧”與她攀談幾句,又“順理成章”地在她的引薦下與其他賓客交換了名片。
東側長桌的人越來越少,沉默越來越重。
直至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伯爵,在眾人的注視下,拄著柺杖緩緩走到卡羅琳麵前。
全場霎時安靜。
老人是安薩斯領碩果僅存的舊時代遺老,曾與卡羅琳的祖父同朝共事,資歷之深,連公爵伊卡洛斯都要禮讓三分。
過往十年,他從未正眼看過這位“血統不純”的二小姐,甚至在兩年前的領地議會上,親口投過剝奪卡羅琳繼承權的贊成票。
此刻,他站在那裏,渾濁的眼球緩慢地掃過卡羅琳的臉。
“勇者閣下,”他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當真下注於你?”
這話問得直接,近乎無禮。
周圍響起壓抑的抽氣聲。
卡羅琳沒有動怒。
因為她本就不需要多言。
老伯爵凝視許久,柺杖重重杵地,發出一聲沉悶的嘆息。
“……老了,眼睛不中用了。”
他低聲說,轉身,蹣跚地走回自己的席位。
沒有道歉,沒有投誠。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宴會將盡時,卡羅琳在側廳遇見了薩卡斯。
她的同父異母兄長,安薩斯領法理上的第一繼承人,正獨自坐在窗邊的天鵝絨沙發裡,藉著走廊透來的微光,專註地翻閱一本厚厚的手稿。
他穿著一身銀灰色的常服,外麵鬆鬆罩著暗紅披肩,襯得那張因病而常年蒼白的麵孔愈發如瓷器般脆弱。
燭台在他手側,但沒點燃——他自小畏光,夜視卻極佳,這份“缺陷”在貴族間傳為笑談,卻也是他得以避開無數繁文縟節的庇護。
卡羅琳在拱門邊停住腳步。
艾莎默契地退後半步,隱匿在廊柱的陰影裡。
她知道,這不是需要她守護的時刻。
“兄長。”卡羅琳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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