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說“大禮”具體是什麼。
但那語氣讓糖豆想起了冬夜裏潛伏在雪原邊緣耐心等待獵物踏入陷阱的狼。
紅髮少女說完這些，似乎覺得氣氛過於沉重。
於是她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從艾莎手中接過一個精緻的用銀灰色綢緞包裹的禮盒，雙手捧到糖豆麪前，神態恢復了慣常的親昵與恭敬。
“這是我和艾莎一起挑選的新年禮物。”
“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是東城區那家老字號的糖果鋪今年特製的蜜漬栗子糖，用了南境的蜂蜜和北地的板栗，據說很受歡迎。想著糖豆媽媽可能會喜歡甜食，就帶了些過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也給勇者閣下帶了一小罐酸黃瓜——是他們家自己醃製的，比市麵上的更脆，辣味也更淡。”
亞歷克斯聞言，原本平靜無波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意。
他放下涼透的咖啡杯，朝卡羅琳點了點頭，語氣真誠：“有心了，卡羅琳。替我謝謝那家鋪子的老闆。”
糖豆抱著那盒還帶著微微涼意的蜜漬栗子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睛，聲音有些悶悶的：
“你們這就……要走了嗎？”
“嗯。”
“馬車已經在門外候著了。我們打算先走魔導列車到北郡，再從那裏轉乘領地來接應的護衛隊。行程排得比較緊，就不多叨擾了。”
她沒有說的是，這一路北上，沿途有多少保守派貴族派出的眼線在等著“迎接”她；她沒有說的是，回到安薩斯後，等待她的將是怎樣的明槍暗箭、唇槍舌劍；她更沒有說的是，麵對那位深不可測的、既是她生物學母親又是她此生最大仇敵的血族女王，她其實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但她不需要說。
因為她知道，此刻抱著糖果盒、紅著眼圈瞪著她的糖豆媽媽，和那位始終穩穩坐在餐桌主位、神色平靜如山巒的勇者閣下，全都明白。
他們隻是選擇，用沉默來給予她最珍貴的禮物——信任。
糖豆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輕輕地點了點頭。
她沒有再說勸阻的話，隻是上前一步，用力地擁抱了卡羅琳一下，然後迅速鬆開。
“路上小心。”
她的聲音還有些悶，但已經恢復了穩定，“到了領地上，記得寫信來。要是那些老頑固再欺負你……”
她頓了頓，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我就讓先生給你寫一封親筆信，氣得他們跳腳！”
卡羅琳忍不住笑了，這一次，笑容裡沒有寒意，隻有真實的溫暖和感動。她鄭重地點頭：
“好，一言為定。”
艾莎也上前，對糖豆和亞歷克斯行了一個簡潔的告別禮。
兩個少女的身影消失在門廳的轉角。
片刻後，窗外傳來馬車啟動的轔轔聲，清脆的馬蹄踏在覆著薄霜的石板路上，漸行漸遠，最終被冬日的寂靜吞沒。
糖豆依舊站在原地，抱著那盒蜜漬栗子糖，久久沒有動。
她的蝠耳低低地耷拉著，唇邊的笑意有些勉強。
亞歷克斯起身，走到她身邊，沒有說安慰的話，隻是輕輕將手掌覆在她微涼的後頸上，溫暖而穩定地按了按。
“先生，”糖豆沒有回頭，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卡羅琳她……真的會沒事嗎？”
她不是不知道答案，她隻是需要親耳聽到他說出來。
亞歷克斯沉默了片刻。
“她總要去麵對她必須麵對的東西。”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歷經世事後的通透與篤定，“卡羅琳是個聰明孩子，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如果她有入主安薩斯、甚至清洗整個血族分裂勢力的野心，那麼海瑟·德古拉·該隱——她的生物學母親，血都之主——就是她必須跨越的最大障礙，沒有之一。”
糖豆的蝠耳顫了顫，她轉過身，仰起頭看著丈夫，眼眸裡滿是藏不住的擔憂：
“那……我們不能給她提供一些幫助嗎？哪怕隻是……多一點的保護？”
“我的背書，就是對她最大的幫助了，親愛的。”
亞歷克斯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聲音溫和，“那篇專訪能讓帝國上下都知道，卡羅琳是我認可的人。這份‘信任背書’的分量，足夠她在安薩斯領避免很多不必要的正麵衝突——那些保守派貴族就算再想使絆子，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那個膽量去賭勇者的耐心。”
他頓了頓，手掌從糖豆發頂滑落，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
“但是，糖豆，你也知道‘過猶不及’的道理。一定的威懾，可以讓對手忌憚、退縮；可若是將對手逼迫到絕境，反而會讓他們拋開所有顧忌，拚死反噬。
卡羅琳不需要一個被勇者‘庇護’得密不透風的溫室，她需要的是一把足夠鋒利的劍，和能夠自如揮劍的空間。”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那裏，馬車揚起的塵埃已經徹底消散在冬日的寒風中。
“所以，她以現在這樣的姿態回去，是最好的。”
“她的根基已經很紮實了。冠冕凈化了她的靈魂，讓她不再受詛咒和精神汙染的困擾；我給了她名義上的支援；糖豆你給了她發自內心的信任和牽絆。
她所欠缺的，隻剩下實打實的與真實敵人博弈的歷練，以及在戰場上指揮若定的淬鍊。”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向懷中的妻子，嘴角揚起一個溫暖而堅定的微笑。
“所以，讓我們相信她吧，糖豆。”
“卡羅琳會為自己帶來好訊息的。”
他頓了頓，眼中的笑意加深，帶著一絲促狹的溫柔：
“而且，你總得給孩子成長的機會，不是麼？”
糖豆怔怔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
她低下頭，將臉頰貼在他的掌心，蹭了蹭，像一隻終於找到依靠的小動物。
窗外，冬日的天空高遠而澄澈。那輛載著卡羅琳和艾莎的馬車，想必已經駛出了東城門，正朝著北方的魔導列車站平穩行進。
“艾莎，我們能贏麼？”
“會贏的，我的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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