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莎轉過頭,看向布萊克,那雙即使在醉意和回憶中依然銳利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光芒。
“但命運就是如此奇妙。”
“在我們像喪家之犬一樣逃離故鄉之後不久……第一次席捲大陸的戰爭,爆發了。”
“魔王蒂莫斯卡的軍隊橫掃四方,一時之間,無數城鎮村莊化為焦土,生靈塗炭。”
“然而……對於我們一家來說,這場突如其來的浩劫,在某種程度上,卻成了一個……‘好訊息’。”
“因為戰爭爆發,舊王國的行政體係在魔族的鐵蹄下迅速崩潰、瓦解。領主自顧不暇,徵稅官逃命去了,通緝令成了一紙空文……我們終於不需要再日夜提心弔膽,擔心因為逃稅而被抓回去,遭受那可怕的刑罰了。”
“聽說舊王國時代,逃稅,尤其是舉家逃稅,是非常嚴重的罪行,會受很重的刑罰。”
布萊克根據歷史知識補充道。
“是的,很重,你肯定很清楚,所以沒必要裝作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鞭刑,或者更殘忍的肉刑——斷指、刺麵。而逃稅的女子……在押送途中或監獄裏,還免不了被那些如狼似虎的獄卒和押送官反覆淩辱、姦淫,那是可以預見的命運。”
“所以,我們家當時……的確是豁出命去了。為了活下去,為了不讓我落入那種境地,父母賭上了一切。”
她繼續向前走,厚重的禦寒大氅在夜風中微微擺動,一步一個腳印,踩在覆霜的石板上,發出規律的輕響。
白色的霧氣不斷從她唇邊嗬出,又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
路燈為她鍍上一層清冷而幽靜的光暈,將她側臉的輪廓勾勒,也映照出她眼中那歷經滄桑後的沉靜。
“為了活命,我們一家在戰亂中顛沛流離。我曾一度落草為寇,跟著一夥同樣是被逼上絕路的流民,在混亂的山區掙紮求存,學會了最直接的殺戮和掠奪。”
“再後來,我們遇到了當時還在整合力量、反抗魔王的塞納德陛下——那時候他還不是皇帝。他的軍隊紀律嚴明,對平民還算秋毫無犯,而且確實在抗擊魔族。於是,我和一些同伴選擇被他收編,成為了泰卡斯救國軍(那時候還不叫帝國)的一名普通士兵。”
“之後,因為作戰還算勇猛,我又被選拔合併到了亞歷克斯閣下直接統領的勇者軍團裡,成為了他麾下千萬將士中的一員。在屍山血海中拚殺,在絕望中尋找希望……等到我再次有機會,踏上那片曾經叫做摩克托領的土地時——它那時已經在新帝國的行政區劃改革中,變成了法蘭克福郡下屬的一個普通小鎮——我的身份,早已不再是那個躲在窗後偷看少年練劍的紡織少女,也不再是倉皇逃亡的工匠之女。”
“那時,我已經是斬殺過數以千計魔族、身上帶著十幾道傷疤、軍功累積至千夫長的帝國軍官了。”
布萊克靜靜地聽著,他能想像到那背後的艱難、殘酷與蛻變。
從一個為賦稅發愁的少女,到落草為寇的流民,再到戰場廝殺的士兵,最終成為統率千人的軍官……這其中的跨度,足以寫就一部傳奇。
“您省略了很多……有趣的故事。”
布萊克輕聲評論,指的是她輕描淡寫帶過的那些戰爭歲月。
溫莎轉過頭,對他露出一個微笑。
“如果你想聽我如何用長劍劈開食人魔的顱骨,如何用陷阱坑殺一整隊地獄犬,或者如何辨認不同魔族內髒的氣味來判斷它們的弱點……我可以為你詳細描述,保證畫麵清晰,細節生動。”
她的語氣甚至帶著點“熱情”,就好像是在推薦一道特色菜。
麵對上司這帶著血腥味的“熱情”邀請,布萊克明智地選擇了沉默。他微微搖頭,示意副署長繼續講她更想講的部分。
溫莎對他的反應很滿意,重新將目光投向道路前方,步伐再次邁開。
“再後來……”
“在一次帝國地方治安整頓和戰後重建的巡查任務中,我隨著部隊,又回到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小鎮。然後在一個非常偶然,或者說,避無可避的場合裡……我就又遇上了他。”
“維恩。”
“那個……已經步入中年、發福、禿頂、眼中隻剩下對失去權勢的恐懼與對蠅頭小利的斤斤計較的……平庸男人。”
“我再見到他時,是在當地舊貴族殘餘勢力與勇者軍團派駐的治安官進行談判、試圖保留些許特權的一次會議上。
他是作為摩克托領‘流亡領主’的身份出席的——儘管那片土地早已在戰火和改革中換了天地,他們卻還抱著舊日頭銜不放。”
“他發福了,臉龐圓潤,甚至有了雙下巴,年輕時那點清瘦銳利的輪廓早已被安逸(哪怕是落魄的安逸)和歲月磨平。
眼神不再明亮,裏麵沒有了少年時那種即使憂鬱也顯得專註的光芒,隻剩下閃爍不定的算計和一種被時代拋棄後特有的混濁的焦慮。
身上的職業者波動確實比當年強了一些,大概在戰亂中也靠著家底勉強修鍊過,但那力量感並不清冽純粹,反而顯得滯澀、油膩,像是很久沒有認真打磨過的銹鐵,有使用過藥物的虛浮氣息。”
“他混在一群和他氣味相投的北境舊貴族中間,你一言,我一語,喋喋不休地交談、抱怨、訴苦。抱怨新稅的‘嚴苛’,抱怨家產被‘侵佔’,抱怨平民的‘不敬’。
他們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的臉色,言辭間充滿了試探與諂媚的期待,希望我能‘體恤’他們的‘難處’,為他們‘主持公道’。”
“因為從派繫上講,我當時直屬塞納德陛下麾下,並非亞歷克斯閣下勇者軍團的嫡係。在某些還抱著舊思維的貴族看來,或許塞納德陛下作為前王子,會多少‘顧念’一些舊王國的‘情分’?
又或者,他們單純覺得我不是‘勇者那些激進的平民擁護者’,可能會更容易被拉攏?真是……可笑至極的幻想。”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布萊克,即使醉意未消,那雙眼睛裏的銳利也足以穿透夜色。
“後來的事情發展,你大概也已經猜到了,布萊克下屬。我從不低估你對人心的洞察和對局勢的分析能力。”
“維恩,那個我曾經隔著庭院偷偷注視了無數次的少年,那個在我青春幻夢中佔據一席之地的身影……他依舊沒有認出我來。在他的眼裏,我隻是一個手握兵權、可以影響他們命運的女軍官。
他的態度是一種精心計算過的諂媚——試圖把握好親疏的尺度,既不能顯得過於急切套近乎而掉了‘貴族’身價(儘管那身價早已一文不值),又不能太過疏遠而錯失了可能的‘關照’。”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白色的霧團在眼前翻滾。
“有一說一,布萊克,那種感覺……挺奇妙的,但也挺悲哀的。
奇妙在於,你曾經視為遙不可及、光芒萬丈的幻夢,如今就站在你麵前,褪去了所有光環,露出庸俗、怯懦、甚至有些醜陋的核心,對你露出討好的笑容。
悲哀在於……你意識到,你曾經傾心過的那個男孩兒,那個活在記憶和想像中鮮活的形象,在你眼前,爛掉了。
爛得那麼乾脆,那麼徹底,像是被蟲蛀空了芯子的朽木,輕輕一碰,就化為了齏粉。”
“他就這樣爛掉了,腐爛掉了。”
“然後,在收集了足夠的證據,確認了他們不僅試圖保留特權,更在戰時有過臨陣脫逃、侵吞軍用物資、乃至與魔族佔領區有過不清不楚交易的行徑後——我下令,逮捕了參與那次會議的所有舊貴族,包括維恩。並且,在隨後的公開審判(雖然流程被我極大簡化了)後,我下令……絞死了他們。”
“罪名是——抗魔不利,臨陣脫逃,侵佔軍資,危害戰時秩序。摩克托子爵一家,在魔王軍的先鋒尚未真正抵達領地邊境時就已丟棄領民和職責,攜帶細軟倉皇逃竄到了相對穩定的大後方,在人族的腹地苟且偷生了整整三十年!
他們不曾為保衛家鄉流過一滴血,不曾為抗擊魔族出過一分力!
現在,戰爭結束了,無數戰士和平民的血流幹了,用生命換來了勝利和新的秩序,他們反倒跳出來,拿著發黴的地契和褪色的族譜,宣稱他們纔是那片土地‘天然’的主人?!”
溫莎猛地捏緊了拳頭,她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不是害怕,而是憤怒,是一種對背叛、對腐朽、對那個曾經寄託過美好情感的物件最終墮落至此的、難以言喻的憤懣與痛心。
“泰卡斯的土地上!”她幾乎是低吼出來,“何曾浸染過他們哪怕一滴為了保衛它而流出的鮮血?!
他們的財富,是盤剝領民所得;他們的安逸,是拋棄責任換來;他們的‘高貴’,建立在無數像我父母那樣勤懇勞作卻不得溫飽的平民骸骨之上!
我豈能容他們,再憑著幾句花言巧語和早已作廢的頭銜,重新騎到人民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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