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莎的聲音在寒風中繼續,先前那份關於少女暗戀的悵惘漸漸被一種更沉重、更現實的敘述所取代。
她的腳步也隨著回憶的內容而變得更加沉穩,儘管依舊倚靠著布萊克的攙扶。
“子爵長子的婚宴,據說辦得極盡奢華。”
“流水般的金銀財寶,堆成小山的奇珍禮物,從南方富庶領地訂製的綉滿金線的精緻禮服,還有各種用來點綴婚禮現場、或者作為魔法祝福媒介的珍貴素材……每一項開支,都不是小數目。對於摩克托領這樣一個並不算特別富庶的北境領地來說,這無疑是一筆巨大的負擔。”
“所以,為了填補這巨大的窟窿,子爵便下令增加賦稅。”
“各種各樣的苛捐雜稅,名目繁多,紛至遝來。地稅、戶稅、手工稅、行商稅……甚至連家裏多養了一隻下蛋的母雞,可能都要交一筆‘禽畜增益稅’。”
布萊克沉默地聽著,他能從溫莎平靜的敘述中,感受到那個時代底層民眾生活的艱難。
“放在以往,如果僅僅隻是按照賬麵上增加的稅率來徵稅,憑藉我們家工坊還算不錯的口碑和手藝,勒緊褲腰帶,或許勉強還能維持下去,不至於立刻垮掉。”
溫莎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嘲諷的弧度,“但問題在於,現實遠比賬本複雜。子爵家……似乎並不打算償還在我們工坊長期定製服裝所累積下的為數不小的欠款。那筆錢,原本是我們維持周轉、支付工錢、購買原料的重要來源。”
她嘆了口氣,那氣息在冷空中化作白霧。
“賦稅很重,但那不僅僅是稅率表上增加幾個冷冰冰的數字那麼簡單。”
“包稅官要從中抽一手——這是慣例;領主家的親信管家、管事們,也要藉機‘表示表示’;還有那些負責覈查、登記、催繳的各式小吏,登門時若沒有備好相應的‘禮品’或‘茶水錢’,他們就能找出各種理由刁難,讓你疲於奔命,甚至給你定個‘抗稅’的罪名。”
溫莎的目光投向遠處的黑暗,“我清楚地記得,我的父親,一個平日裏沉穩樂觀的匠人,為了那突然暴漲的地稅和手工稅,整夜整夜地坐在昏暗的油燈下,對著攤開的賬本和稅單,眉頭擰成了疙瘩。
母親因為長期在光線不足的環境下進行精細的刺繡和染色工作,眼睛早就落下了病根,視力很差,已經許久沒有親自上工了。”
“沒有了子爵家那筆穩定的進項,工坊的現金流立刻捉襟見肘,入不敷出。為了節省開支,父親不得不辭退了兩個跟了我們家好幾年的老工人……看著他們默默收拾東西離開時的背影,我心裏很不是滋味。
而我的母親……為了湊夠當年的稅,她不顧父親的勸阻和眼疾的折磨,再度走上了紡織機前,重新拿起了繡花針和染料刷。白天黑夜地操勞,隻為了多趕出幾匹布,多綉幾件活計。”
“後來,靠著全家拚命幹活,東拚西湊,加上變賣了一些家裏不算值錢的老物件,我們勉勉強強……湊夠了那一年的賦稅。當父親把沉甸甸的錢袋交到包稅官手裏時,我感覺他整個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樣。”
布萊克適時地低聲接了一句:
“聽上去……至少那年勉強渡過了難關,算是個好訊息?”
“是的,乍一聽,似乎是個‘好訊息’。”
溫莎的嘴角扯出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那弧度在路燈下顯得有些冷硬,“但問題是,那份增加了的賦稅額度,期限是整整三年。我們隻是掙紮著湊夠了第一年的。
按照以往的‘經驗’,第二年、第三年,隻會比第一年更多,絕不會少。因為那些盤剝者已經摸清了你的‘底線’,知道你‘擠一擠’還能擠出油水。”
她的話語裏充滿了對那個腐朽體係的洞察與厭惡:
“領主家的家丁,還有那些包稅官,壞得很。他們太清楚該如何像榨油一樣,從我們這些沒有靠山、隻能靠手藝吃飯的小手工業者身上,一層層榨取和盤剝足夠的利益了。
他們上門時的話術總是出奇的一致,帶著偽善的同情和不容置疑的威脅——‘你們看,去年那麼難,不也交上了嗎?這說明你們家還是有能力的。’‘今年肯定也能交上,對不對?大家都要過日子,領主老爺也有難處。’”
“而最後,他們總會‘不經意’地,將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後壓低聲音,用那種令人作嘔的、心照不宣的語氣暗示:‘要是實在交不上來……不是還有【她】麼?’”
布萊克攙扶她的手臂肌肉微微繃緊。
他當然明白溫莎口中的那個“她”指的是誰。
在舊王國時代,人口買賣在許多地方確實是合法或半公開的灰色產業。
一個正值妙齡、容貌清秀(從溫莎現在的樣貌可以推斷)、甚至還上過幾年基礎的職業者訓練(這通常意味著更好的身體素質和一定的見識)、出身清白工匠家庭的女孩,在奴隸市場或人販子眼中,無疑是相當“搶手的貨色”。
上可以賣給有特殊癖好的貴族或富商當女奴、侍妾,下可以賣給邊遠地區的商人或小地主當傳宗接代的工具。
無論如何,對於急於用錢的家族和貪婪的中間人來說,“永遠是有得賺的”。
“但我的父母……並不希望如此。”
溫莎的聲音重新軟化下來,帶著深深的感激與後怕,“他們寧可自己冒險,也不願意把我推進火坑。他們暗中變賣了最後一點祖傳的值點錢的東西,偷偷買通了領地邊境上一支巡邏隊的小隊長——那是個有點良心,或者隻是單純貪財的年輕人。
然後,趁著深秋的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我們一家三口,帶著僅有的能隨身攜帶的細軟和工具,像逃難的難民一樣偷偷溜出了摩克托領的邊界,頭也不回地朝著未知的南方逃離,希望能找到一片能讓我們活下去的土地,另謀生路。”
“那時候,我們不知道未來在哪裏,隻知道必須離開,離開那個快要將我們吸乾榨盡的地方。每一步都提心弔膽,怕被追兵趕上,怕遇到劫匪,怕凍死餓死在荒野……”
然而,命運在此刻展現了她殘酷又弔詭的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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