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烈的情緒宣洩之後，是短暫的沉默。
隻有溫莎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以及寒風永不停歇的嗚咽。
她稍稍平復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這件事自然引起了軒然大波。尤其是在當時第一次大陸戰爭剛剛結束不久，百廢待興，帝國（那時還未正式確立）和勇者軍團為了儘快恢復秩序、穩定人心，對許多舊王國殘餘勢力採取了相對溫和的妥協策略，算是一種政治上的緩兵之計。
我這次乾淨利落（或許過於利落）的處決無疑像是一把刀子，捅破了那層小心翼翼的窗戶紙，激化了北境舊勢力與新生政權之間的矛盾。
一時間我成了眾矢之的。舊貴族們群情激憤，聯名上書控訴我‘濫殺貴族’、‘破壞團結’；甚至軍團內部也有不同的聲音。”
“最終，在軍事法庭進行初步審理後，由於案件特殊且影響重大，我被移交給最高統帥——勇者亞歷克斯閣下，由他親自進行最終裁決。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直麵那位傳說中的勇者，那位帶領我們贏得戰爭、卻又似乎總與我們所熟悉的貴族-平民鬥爭邏輯有些不同的存在。”
場景在她眼前重現。
那不是一個多麼莊嚴的法庭，隻是一間臨時徵用的寬敞些的石砌房間。空氣裡還殘留著戰火和消毒藥水的氣味。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肩章已被暫時取下，站在房間中央，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桿寧折不彎的槍。
周圍坐著幾位高階將領和軍法官，氣氛肅穆而壓抑。
然後，他走了進來。
沒有盛大的儀仗，沒有華麗的鎧甲，隻是一身簡單的深色常服，步伐平穩，目光平靜。
但當他踏入房間的那一刻，無形的壓力便籠罩了所有人。
那不是威嚴的壓迫，而是……能看透事物本質的、深邃的平靜所帶來的氣場。
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溫莎身上，打量了片刻。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讓溫莎感覺自己從內到外都被審視了一遍。
“你就是溫莎吧。我聽塞納德提起過你。作戰很勇猛，以前也是帶兵衝鋒的狠角色。”
溫莎垂下視線，保持著軍人的姿態，沒有回答。
亞歷克斯繼續道，他的目光掃過房間裏那些麵色各異的將領和法官：
“我並不對女性擔任軍職或執行鐵腕手段有任何偏見。恰恰相反，在如今這個時代，你能憑藉戰功和能力坐到這個位置，統禦千軍，殊為不易。你覺得呢？”
溫莎抬起頭，迎上亞歷克斯的目光。
那雙眼睛深邃如夜空，裏麵沒有她預想中的憤怒或譴責，也沒有貴族們常見的虛偽或算計，隻有等待她解釋的專註。
“臣出身貧寒，祖上世代以紡織為業，勉強餬口。能走到今日，全憑塞納德陛下不棄之恩惠提拔，與勇者您領導抗魔之偉業。至於處死摩克托領那些舊貴族之事——一人做事一人當。
命令是我下的，證據是我蒐集的，絞刑是我下令執行的。我的下屬軍官們都有過勸諫，認為應當更穩妥處置。此事與他們無關，所有罪責，我一力承擔。還望勇者閣下勿要牽連無辜。”
她的話語耿直，甚至帶著點莽撞，但那份決絕和試圖保護部下的心意卻清晰地傳遞出來。
在那份決絕深處，布萊克（作為此刻的傾聽者）能感覺到，或許還藏著一絲更深切的哀傷——那不僅僅是對罪行的憤怒，或許也是對那個曾經象徵著美好幻夢最終破碎的私人祭奠。
亞歷克斯靜靜地聽著，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輕響。
“你好像……有難言之隱，溫莎千夫長。”
他緩緩說道，目光穿透她強裝的鎮定，“或許，你們之間曾經有過刻骨的私人矛盾，或者你目睹過他們更深的罪惡。這些，我不過問。但有一點，我必須明確指出。”
“勇者軍團，以及我們正在締造的新秩序，支援民眾、支援將士對舊時代那些罪大惡極的貴族展開合乎法律與程式的清算。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前提是——他們需要受到公開、公正的審判，他們的罪狀與惡行需要被清晰地陳列在陽光之下，讓所有人都看到他們為何該死，而不僅僅是因為某個人認定他們該死。”
“這一點你做得不好。很不好。你簡化了程式，在證據展示和辯護環節上存在瑕疵，給人以‘擅權專斷’的口實。這不僅給了舊勢力反撲的理由，也損害了新政權致力於建立的‘法理’與‘程式’的權威。”
溫莎垂下了頭，緊咬著下唇，一言不發。
她無法反駁。
當時被怒火和某種“徹底了斷”的衝動驅使，她的確沒有完全按照最嚴格的軍法程式來走。
她認罪，認罰。
哪怕此刻亞歷克斯宣佈判處她死刑，以平息舊貴族的怒火併維護軍紀，她也認了。
這是她選擇承擔的風險。
良久，亞歷克斯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
“不過，好訊息是——”
溫莎的心微微一緊。
“經過軍法處和情報部門的緊急覈查與補充偵查，你處決的這十三位舊貴族，包括那位摩克托子爵維恩，他們在戰爭期間及戰前的行為，的確堪稱罪大惡極。
臨陣脫逃、拋棄領民、倒賣本應支援前線的軍用物資、在後方佔領區依舊窮奢極欲、僭越禮製、甚至與某些背景複雜的商人有過可疑交易……每一條，查實之後，都足以判處重刑。
從結果上看，處死他們，並不為過，甚至可以說是為民除害，清理了北境的毒瘤。”
溫莎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但是，‘結果正確’不能完全抵消‘程式錯誤’帶來的負麵影響。你未經最完備的審判程式而處決貴族（即使他們是罪人），此舉破壞了軍團正在努力建立的法律威信，也給了反對者攻擊的口實。功過不能相抵，至少，不能完全相抵。”
“因此，裁決如下：削去溫莎原‘千夫長’軍階，降為‘五百夫長’，罰沒軍餉俸祿一年，以儆效尤。此判決，立即生效。對此，你可有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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