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克知道這不是需要標準答案的提問，更像是情緒的發泄和共鳴的尋求。
他謹慎地思考了一下措辭，用那平穩的語調繼續回答：
“下屬認為，從生物學和心理學角度看，那或許可以解釋為人族在特定生理髮育階段，體內魔力水平變化所自然萌發的與繁殖本能相關的情感衝動的外在表現。
當快速生長發育期過去，靈魂和意識功能進一步成熟，個體的思維和情感模式往往會趨向於更加理性和社會化。”
他頓了頓，察覺到溫莎投來的目光似乎黯了一下，立刻補充道：
“當然，我並非意指您當時的情感是不真實的或者低階的。
恰恰相反，在那種身心狀態高度敏感和純粹的階段，人所產生的情感，往往剝離了過多世俗的算計和利益的權衡，反而可能呈現出一種……更為本質和強烈的‘真實’。
那種怦然心動、那種朝思暮想，本身就是青春體驗中不可或缺且珍貴的一部分。”
他這番話既包含了客觀分析，又給予了情感上的肯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沒有盲目附和“愛情至上”的浪漫主義，也沒有冷酷地完全將其解構為生物本能，而是在理性框架下，承認了其獨特的情感價值。
溫莎聽了，沒有立刻回應，隻是將目光重新投向黑暗的前方，似乎在消化他的話，又似乎在繼續自己的思緒。
過了片刻，她才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個評價。
“那麼，”布萊克順著她的情緒，適時地將話題引向更深層，也是他隱約預感到的轉折點，“現在看來，在這之後，事情的發展……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溫莎的身形隨著他的問話又微微晃動了一下，布萊克立刻加大了一點攙扶的力道。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中有些模糊。
“是的，不錯。你猜猜看，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她忽然又起了點頑皮或者說考驗的心思，側頭看向布萊克，醉眼朦朧中帶著一絲探究，“隨意一些，我們現在不是在聊工作上的問題，所以放輕鬆。我又不是巨龍或者奇美拉，不會因為你說錯話就把你生吞活剝了。”
布萊克心裏嘆了口氣，他寧願此刻是在討論某個複雜的案情或者棘手的邪教徒線索。
“我倒是寧願談論一些工作上的問題，至少脈絡清晰。”他低聲嘟囔了一句，隨即正色道，“咳咳，我是說……我猜，你們雙方的情感，或許出現了一點阻礙？當然，這隻是下屬基於常理的胡亂猜測。如果猜測錯誤，也請您不要怪罪。”
“怪罪？不會的，不會的。”
溫莎連連搖頭，聲音輕得像嘆息，“其實……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出現了一點阻礙’。”
“因為一切……都根本沒有開始過啊。”
“根本沒有開始過，那何談阻礙，又何談結束呢？”
布萊克攙扶她的手臂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些。
他預感到答案的走向了。
“子爵的兒子，那個名叫維恩的男孩兒……”
溫莎清晰地吐出了那個藏在心底數十年的名字，語氣平淡得像在介紹一個陌生人，“他從來就不知道我的名字，更無從知曉在那座華麗而冰冷的領主府邸的高牆之外，在那個喧鬧而樸素的紡織工坊裡，有一個不起眼的小姑娘，曾經那樣偷偷地、卑微地、卻又無比真誠地……戀慕過他。”
夜風更冷了。
“你看，布萊克，人生就是這樣。何況……那還是等級森嚴、壁壘分明的舊王國時代。一個紡織工匠的女兒，和一個註定繼承爵位的領主嫡子之間，橫亙著的不僅僅是庭院迴廊那幾步路的距離，更是整整一個階層的天塹。”
“倘若我當時真的被所謂的‘愛情’沖昏頭腦，不顧一切地去試圖接近他，去‘勾搭’他……且不說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就算真的僥倖……那麼最終，我能得到的最好的結局，恐怕也不過是得到一個‘情人’的見不得光的名分。
運氣‘再好’一點，或許能為他生下一兩個不被家族承認的私生子……啊，這還得建立在我先‘勾引’成功的前提上。”
她用殘酷的冷靜剖析著那個時代背景下一段跨越階級的戀慕可能走向的最“現實”的結局。
這番話從一個醉酒後卸下心防的女強人口中說出，帶著自我解嘲的辛辣，卻也清晰揭示了她年少時便已隱約認知到的無法逾越的鴻溝。
“那後來呢？”
布萊克輕聲問道。
“後來？”
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有些飄忽，“嗯……他結婚了。”
答案像一塊沉重的冰，砸在了冬夜的寂靜裡。
“和鄰近的沃默爾領的子爵的三女。門當戶對，郎才女貌。”
“我是在工坊裡，聽前來訂貨的管家閑聊時聽說的。那天天氣很好，陽光透過工坊的窗戶照進來，空氣裡飄著新染布匹的染料氣味和棉絮。管家笑著說，兩家聯姻是早就定下的，婚禮辦得很熱鬧，光是宴席就擺了三天……”
“那之後，我就再也沒‘偶然’見過他練劍了。或許是他搬去了更大的領地，或許隻是不再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練習。誰知道呢。”
故事戛然而止。
沒有狗血的私奔未遂，沒有淒慘的家族阻撓，甚至沒有一場正式的道別。
有的隻是一個少女無聲的未曾開始便已結束的暗戀，在一個陽光很好的普通日子裏，聽到了心上人另娶他人的訊息。
然後，生活繼續，紡織機依舊“哐當”作響，北境的雪一年年落下，融化。
沉默再次籠罩了兩人。
隻有腳步聲，風聲，以及遠處不知何處傳來的帝都守夜人模糊的梆子聲。
布萊克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他知道，對於溫莎這樣驕傲而堅韌的人來說，幾十年前的舊事早已不再是需要安慰的傷口。
那更像是一道年久的印記，記錄著成長的軌跡和選擇的源頭。
“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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