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這種問題，其實傾訴是最好的方法。
將心中盤繞的理不清又剪不斷的愁緒說出來，哪怕得不到完美的解答，至少也能讓那沉甸甸的情緒找到一個泄洪的出口，不必獨自一人憋悶著，將每一個細微的感受都反覆咀嚼、無限放大。
然而問題是，霍雅降臨凡間的這半年多時光裡，生活軌跡幾乎完全圍繞著聖埃洛斯堡這間宅邸，以及那個金髮的主教。
她未曾以女神身份正式介入凡俗社交（除了處理少數像亞歷克斯帶來的這種“突發任務”），也未曾像偽裝身份去體驗市井百態。
她的“社交圈”純凈得可憐，幾乎是一片空白。
平時，她有其他任何苦惱時——無論是神國事務的一些小困擾，還是對人間某種新奇事物感到不解，甚至是品嘗到某種不合口味的美食後的小小抱怨——傾訴的物件有且隻有一個，那就是凱撒。
凱撒總是能耐心傾聽，那雙碧藍的眼眸會專註地凝視她，彷彿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至關重要。
他包容她的一切，無論是女神威嚴下的真知灼見，還是褪去神性後偶爾流露的孩子氣與任性。
並且，他總能迅速地為她的所有苦惱想到實際的辦法，或者給出讓人安心的解釋，然後逐一、高效地解決。
他是一個非常非常有用的主教，是她在人間最穩固的錨點，也是她最最重要的左右手，甚至……是某種習慣性的依賴。
但偏偏，這次的苦惱，她最不想告訴的人，就是凱撒。
因為冥冥之中，一種源自神隻本能或者說某種更高層麵預感的“直覺”在清晰地警示她：如果把這份關於“他為何疏遠我”的困惑和那隱秘的失落感直接攤開在凱撒麵前，結果……很可能不是她潛意識裏隱隱期待的那樣。
她不會得到想要的答案，或許隻會讓那層無形中已經開始出現的隔閡變得更加清晰、更加難以跨越。
這種直覺讓她感到退縮。
也正因如此，在有點賭氣又有點慌亂地清點完自己那貧瘠得可憐的“社交圈子”之後，女神赫然發現，除了凱撒，她居然……隻剩下兩個勉強可以算作“熟人”且可能願意聽她嘮叨幾句的“凡人”了。
於是，便有了眼下這有些微妙的一幕。
聖埃洛斯堡，霍雅的宅邸客廳裡。黑白琴鍵光可鑒人，琴譜架上還擺著基礎的練習曲譜。
霍雅穿著舒適的米白色家居長裙，灰金色的長發隨意披散，坐在柔軟的沙發主位上。
而她對麵的兩張單人沙發裡，坐著兩位容貌秀麗、氣質文靜，眉宇間有幾分相似的年輕女子——雪莉和雪蘭。
此刻，她們正雙手捧著霍雅親手為她們沏好的、散發著裊裊清香的玫瑰花茶，表情帶著明顯的茫然和一絲古怪的微妙。
就在剛才，霍雅以“希望繼續精進鋼琴技藝”為由，通過掮客的渠道（支付了相當豐厚的酬金）再次邀請了這對姐妹花來擔任她的“鋼琴教師”。
然而課程還沒開始五分鐘，霍雅就明顯心不在焉，指法錯漏百出，最後乾脆停下，嘆了口氣，開始顧左右而言他，最終拐彎抹角地將話題引到了自己的“小小煩惱”上。
“所以，您再次購買我們鋼琴課程的原因，其實隻是想讓我們來陪您聊天？霍雅小姐？”
姐姐雪莉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問道，語氣裡充滿了不確定。
她和妹妹雪蘭對這位年輕僱主的真實身份一無所知，隻知道她是一位家世顯赫（能住在聖埃洛斯堡核心區）、背景神秘（能讓帝國警署通融自家老哥）的“富家女”，而且似乎對家庭擁有絕對的話語權。
在她們看來，霍雅年輕、漂亮、氣質獨特，生活優渥，還能隨心所欲地發展愛好。
這樣的姑娘，人生簡直像鍍了一層柔光，能有什麼值得如此苦惱、甚至需要找人傾訴的事情呢？
條條大路通羅馬，有人出生在羅馬。
“就是說……”
霍雅又嘆了口氣，這次嘆息裏帶上了貨真價實的愁緒。
她將雙膝曲起，手臂環抱住，精緻的下巴擱在膝蓋上，整個人幾乎要縮排寬大的沙發裡，像一隻試圖把自己藏起來的小白貓。
她剔除掉了那些完全無法告知凡人的內容，然後將經過精心“凡人化”改編的部分盡數分享出來。
在她簡化後的故事版本裏，“凱撒”是她家族指派給她的能力極強的貼身管家兼事務官，半年來一直無微不至地照顧她，兩人相處融洽，甚至有些親近。
但最近，這位管家先生突然變得“忙碌”起來，雖然依舊將她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卻不再像以前那樣時刻陪伴，眼神和話語裏也似乎多了些禮貌的疏離。
她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明明自己並沒有改變，對方的職責也理應包含陪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開始……保持距離。”
霍雅的聲音悶悶的，從膝蓋間傳來，帶著真實的困惑和一絲委屈，“明明，我們一直以來都是那樣相處的。他替我處理好一切，我……習慣了他的存在。
難道就像那些流行的騎士小說裡寫的那樣，人與人之間的新鮮感，總是會漸漸消失的麼？無論之前多麼投緣，時間久了，就會自然而然地……淡去？”
她越說越覺得沮喪，臉頰更深地埋進臂彎裡，幾乎要縮成一顆散發著低迷氣息的球，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這種對於關係變化的無力感和對自身吸引力的質疑，對於一位習慣被仰望、被絕對順從的女神來說，是前所未有的陌生體驗。
“你們……應該沒有體會過這種感受吧？”
過了一會兒，霍雅稍稍抬起頭，露出一雙因為情緒低落而顯得水潤迷濛的眼眸，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對麵麵麵相覷的姐妹倆，
“抱歉，突然把你們叫過來，聽我說這些沒頭沒腦的煩惱……但是我實在找不到其他可以傾訴我苦惱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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