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記得，那是在秋季，風裏帶著果香和涼意的時候。
凱撒幾乎每時每刻都想陪在她身邊。
處理政務時，會把檔案搬到她曬太陽的露台邊；閱讀經文時，會輕聲念給她聽，詢問她的見解；甚至隻是發獃，他的目光也總是下意識地追隨著她，彷彿她是世間唯一的焦點。
那時候，他的笑容裡除了虔誠，還有一種孩子般的依戀和純粹的喜悅，會讓霍雅覺得，被這樣需要著、注視著，似乎……也不錯，甚至有點暖洋洋的。
但是近期，具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或許是初冬的第一場雪之後？
凱撒在教會工作和帝國事務上投入的時間明顯增多了。
他依然會為她準備三餐（並且永遠是她喜歡的口味），依然會為她打理生活起居的瑣事，依然會在每晚睡前恭敬地道晚安。
但那種時刻黏在身邊的感覺淡了。
他有了更多需要獨自處理的文書，有了更多需要離開宅邸去主持的會議和儀式，晚上在床邊閱讀的時間似乎也變長了，話卻變少了。
不再像以前那樣，會輕聲跟她講述一天中發生的趣事，或者單純依賴地靠著她，隻是感受她的存在。
“是因為我……太任性了麼？”
霍雅無意識地用叉子戳著盤子裏的雞翅，醬汁沾到了盤邊也沒注意，“總是使喚他做這做那，還動不動就抱怨……還是說，相處久了，新鮮感過了，我這個女神……對他沒有吸引力了呢？”
這個想法剛一冒出，立刻讓霍雅感到一陣心驚！
她猛地搖搖頭，灰金色的長發甩動，把這個荒謬又令人心慌的念頭甩出腦子。
“這算什麼……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她低聲自語，臉頰卻不受控製地微微發熱，“我是女神……是聖光女神霍雅！我，我不該在這種事情上動搖。信徒的信仰濃度有所波動是正常的，主教專註於聖職更是理所應當！
明明……明明當初擅自通過降神儀式把我從神國薅下來的是他，現在擅自……擅自開始保持距離的也是他……”
她喃喃著，越說越覺得有些氣悶，臉頰不自覺地鼓了起來，像個鬧彆扭的少女。
可內心那片浩瀚的神性星海裡，卻有一些小小的屬於“霍雅”這個個體而非“聖光女神”神職的情緒氣泡，在不安分地翻湧、破裂，帶起細微的漣漪。
她叉起一塊雞翅送入口中，熟悉的甜鹹滋味在舌尖化開，肉質軟嫩，醬汁濃鬱，是無可挑剔的美味。
但此刻，她卻覺得味同嚼蠟，索然無味。
吃了兩三塊，便放下了銀叉，看著剩下的大半盤雞翅，輕輕嘆了口氣。
淩晨兩點，當霍雅磨磨蹭蹭地沐浴完畢，帶著一身氤氳的水汽和清雅的沐浴花香回到臥室時，金髮的主教已經在床榻的另一側躺下了。
床頭柔和的魔法燈亮著，他倚著蓬鬆的枕頭，身上穿著絲質的深藍色睡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精緻的鎖骨。
他手中捧著一本封麵鑲嵌著銀線的聖光教典，正垂眸靜靜閱讀。側臉在燈光下勾勒出完美的線條，長而密的金色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神情專註而平和。
美若天使。
霍雅腦海中閃過這個詞，隨即又在心裏補充：不，事實上她覺得凱撒比她神國裡那些由聖光與信仰塑造、千篇一律完美無瑕的天使們，要生動、要美好得多。
這是一種屬於鮮活生命的、獨一無二的美。
她輕手輕腳地爬上床，鑽進屬於自己這邊的柔軟被褥，身體陷入熟悉的凹陷中。
兩人之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是禮貌的，也是安全的。
“晚安，凱撒。”
她側過身，背對著他，聲音有些悶悶的。
閱讀的聲音停下，書頁合攏的輕響傳來。
隨即，燈熄滅了，房間陷入適合安眠的昏暗。
凱撒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依舊溫和，卻似乎隔了一層無形的紗：
“晚安，冕下。願您好夢。”
雙方互道晚安，然後便是寂靜。隻有彼此輕緩的呼吸聲在黑暗中交織。
女神懷著無人知曉的心事，在屬於人間的不安與困惑中緩緩沉入睡眠。
而身側那位本該是“羔羊”的主教，在黑暗中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上隱約的紋路，碧藍的眼眸裡，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海洋。
翌日清晨，當霍雅從並不算安穩的睡眠中蘇醒時，身側的床鋪已經空了。
被褥整理得一絲不苟，枕頭也擺得端正，彷彿昨夜無人躺過。隻有空氣中殘留的極淡的屬於凱撒的清爽氣息，證明他確曾在此安眠。
霍雅坐起身，發了一會兒呆，才赤足下床，走到餐廳。
長桌上，如同過去的每一天一樣，擺滿了她喜歡的精緻早餐：
烤得恰到好處的蜂蜜鬆餅，新鮮的水果沙拉，溫熱的牛奶，還有一小碟她最近隨口提過想嘗的、某個南方行省的特產果醬。
所有食物都被細緻的恆溫魔法好好地溫著，確保她任何時候起來都能享用最佳口感。
一切看起來都完美無缺。
體貼，周到，無可指摘。
但，但是……
霍雅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桌邊，望著這豐盛卻寂靜的早餐，望著對麵那個空蕩蕩的、本該坐著金髮主教的座位。
一種莫名且空曠的失落感，如同清晨的寒露，悄無聲息地浸潤了她的心田。
“事情本不該是這樣的……”
她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光潔的桌麵，眼神有些迷茫，“這到底是怎麼了……”
活過亙古歲月，見證過無數文明興起與湮滅，承受過信徒最狂熱的崇拜與最痛苦的背離，自認為早已通透淡然、悲喜不縈於懷的聖光女神霍雅，此刻，卻開始因為一個凡人若即若離的舉止，而無法抑製地患得患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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