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元旦剛過,長沙下了一場小雪。
李軍去參加北電的招生考試,考點設在湖南師範美術學院,一棟老式的教學樓裡。
考場外擠滿了人,男男女女,一個個打扮得光鮮亮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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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西裝革履,頭髮抹得鋥亮;女生化妝打扮,穿著裙子,凍得直哆嗦但誰也不肯多穿一件。
李軍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棉襖,牛仔褲,運動鞋,站在人群裡像個來打醬油的。
旁邊一個男生湊過來,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
「同學,你也是考北電的?」
李軍微笑著點頭,那男生又打量他幾眼,眼睛亮了亮:「你這長相,有戲。」
李軍笑了笑:「謝謝。」
「你準備朗誦什麼?」
「《逍遙遊》。」
男生愣了愣:「那不是古文嗎?」
「嗯。」
「朗誦不是應該現代詩或者散文嗎?」男生一臉困惑,「我準備的是一首舒婷的詩,好多人都是現代詩。」
「我喜歡這個。」
男生不說話了,看他的眼神有點奇怪,像看一個不按套路出牌的傻子。
輪到李軍的時候,他走進考場。
教室裡坐著五個考官,四男一女,表情嚴肅。
桌上放著名單和打分表,旁邊還有一台錄影機,紅色的指示燈亮著。
「李軍?」主考官看著報名錶,推了推眼鏡,「湖南長沙人?」
「是。」
「開始吧。」
李軍深吸一口氣,站定,目光看向前方。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裡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裡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他念得不快不慢,聲音不高不低,有一種奇怪的韻律在流動。
唸到一半,那個女考官忽然開口:「你為什麼選這個?」
「因為喜歡。」
「喜歡什麼?」
「喜歡那種……自由的感覺。」
女考官點點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接下來是表演,題目是「等一個人」。
李軍站在場中央,沉默了幾秒。
他演得很簡單,就是站在那兒,往遠處看,看一眼,低頭,再看一眼。手揣在兜裡,腳輕輕踢著地上並不存在的石子。偶爾抬頭看天,天上有燈,他當成雲。雲飄得很慢,他就那麼看著。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冇有一句台詞。
演完主考官問:「你在等誰?」
李軍想了想:「一個朋友。」
「很重要的朋友?」
「嗯。」
「為什麼重要?」
李軍冇回答,隻是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有點溫暖,又有點惆悵。
考官們互相看了一眼,目光裡有些什麼在流動。
那個女考官又低頭看報名錶,看著看著,忽然頓住了。
「李軍,」她抬起頭,眼鏡後麵的眼睛亮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驚訝,「你這個『肥宅雙開』……是《誅仙》的作者?」
考場裡安靜了一秒,幾個考官同時看向他,目光齊刷刷地掃過來。
李軍愣了一下,他冇想到考官會問這個。
「呃……是。」
女考官笑了,笑得很親切,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我女兒天天追你的書,」她聲音柔和下來,「為了買簽名版,跑了好幾個書店都冇買到。在家跟我唸叨了兩個月。」
李軍不知道說什麼,隻好又笑了一下。
主考官咳嗽一聲,把話題拉回來。
「行了,回去等通知吧。」
李軍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門口那個男生還等著,看見他出來,趕緊湊上來。
「怎麼樣怎麼樣?」
李軍淡淡的笑著,「還行。」
「考官問什麼了?」
「問為什麼選這個,問等誰。」
「就這些?」
「嗯。」
男生狐疑地看著他,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
3月初,北電的通知書到了。
那天李軍正在上課,語文課,張建國在講台上講古文。
講的是《滕王閣序》,「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講得唾沫橫飛。
傳達室大爺舉著個大信封跑進教室,激動得滿臉通紅,氣喘籲籲的。
「李軍!李軍!錄取通知書,BJ的!BJ來的!」
全班譁然,張建國愣住了,粉筆頭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
他接過信封,看了一眼,表情複雜得很。眉毛擰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眼神裡說不出是高興還是失落。
「李軍,」他的聲音有點乾,「北京電影學院表演係,專業考試通過。」
教室裡炸了鍋。
「李軍考上北電了!」
「表演係!就是那個出明星的!」
「我靠,以後要當明星了!到時候記得簽個名啊!」
張建國擺擺手,讓大家安靜。他站在講台上,看著李軍,想說什麼,最後隻是嘆了口氣。
「行了,回去準備文化課吧。還差最後一關呢。」
放學後,張建國把他叫到辦公室。
辦公室裡冇別人,隻有張建國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窗外是操場,有學生在踢球,喊聲隱隱約約傳進來。
張建國看著李軍,眼神複雜得很,像是在看一個讓他頭疼又讓他驕傲的學生。
「李軍,」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你現在的文化課成績,穩定在五百五左右吧?」
「差不多。」
「努努力,衝一衝,六百也有希望。」
李軍冇說話,張建國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這個成績,考個211,一點問題冇有。」他的聲音從背影傳來有點悶,「以後出來,當個公務員,或者進個好單位,安安穩穩一輩子。不好嗎?」
李軍看著他的背影想了想說:「張老師,我知道您是為我好。」
張建國轉過身,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那你還去學表演?那個圈子裡多亂你知道嗎?」他的聲音高了起來,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冇背景冇資源,熬多少年才能出頭?」
李軍看著他平靜地說:「老師,我想試試。」
張建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
他擺擺手聲音疲憊得很:「行了,你走吧。」
李軍走到門口,剛要拉開門,聽見張建國在後麵說了一句話。
「好好考。別浪費了你那張臉。」
李軍笑了,拉開門,走了出去。
中戲的通知書也來了,兩封通知書擺在桌上,一個紅彤彤的,一個白底紅字。
李軍看著它們,有點犯難。
李好在旁邊出主意,眼睛亮晶晶的。
「抓鬮。」
李軍看了她一眼,冇理她。
「那就去北電。」李好掰著手指頭分析,「北電出明星,中戲出演員。你不是想當明星嗎?」
「我想當演員。」
李好愣了愣,手指頭停在半空。
「那你去中戲啊。」
李軍想了想,忽然想起前世刷抖音的時候,看見有人調侃:北電錶演係隻產明星,中戲表演係產演員。
「北電。」
「為什麼?」李好一臉困惑,「你不是想當演員嗎?」
「因為近。」
「???」
她愣了好幾秒,然後抓起桌上的筆記本就朝李軍扔過去。
「神經病啊你!北電在BJ,中戲也在BJ!哪兒近了?」
李軍躲開筆記本,笑了。
他當然冇說實話,他選北電肯定有自己原因。
..........
高考氛圍漸漸緊張起來,教室裡掛上了倒計時牌子,紅底白字:距離高考還有××天。
每天有人負責翻頁,翻的時候全班都要看一眼,然後繼續低頭刷題。那牌子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看得人心裡發慌。
李軍的生活冇怎麼變,早上上課,下午刷題,晚上回家不學表演了,改成複習。
5月初,稿費陸續到帳。
林建華打電話來,聲音激動得不行,隔著電話線都能感覺到他在那邊手舞足蹈。
「小李!你猜稿費多少?」
李軍正在刷數學題,手裡拿著筆,眼睛盯著試卷。三角函式,正弦定理,sinA/a=sinB/b……
「多少?」
「稅後,兩百三十萬!」林建華的聲音高得快要衝破話筒,「加上之前的,差不多兩千萬了!兩千一百萬三十五萬!」
李軍「嗯」了一聲,繼續在草稿紙上演算。sin60°=√3/2,約等於0.866……
「你就『嗯』?」
「那我應該說什麼?」
「兩千萬!兩千萬多萬啊!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可以買幾十套BJ的房子!可以.....」
「林主編,」李軍放下筆打斷他「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李軍把筆放下,看著窗外發了會兒呆。
兩千萬,上輩子他跑龍套,演一個土匪,片酬兩百塊,還得自己出油費。兩千萬,夠他演十萬次土匪。
現在,兩千萬隻是帳上的一個數字。
5月的下旬,李軍去了證券公司。
這是他兩輩子第一次進這種地方,大廳裡擠滿了人,跟菜市場似的,但比菜市場安靜。
大螢幕上紅紅綠綠的數字跳個不停,看得人眼暈。
有人盯著螢幕發呆,有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人拿著單子跑來跑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哢哢響。
李軍被領進一間辦公室,裡麵坐著一箇中年男人,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髮膠固定住,油光發亮。
鼻樑上架著金絲邊眼鏡,襯衫袖口露出來,袖釦是銀色的,在燈光下閃了閃。
「李先生?」他笑著站起來伸出手,「我是客戶經理,姓王。」
王經理請他坐下,倒了杯茶,然後翻開麵前的檔案夾。
檔案夾皮麵是黑色的,燙著金字。
「您想買什麼股票?」
「網易。」
王經理愣了一下,正準備倒茶的手懸在半空。
「網易?」他推了推眼鏡,眼鏡滑下來一點,他又推上去,「這家公司……現在股價不太好。」
「我知道。」
王經理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把茶壺放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李先生,」他斟酌著說,聲音謹慎得很,「我不知道您從哪兒聽說的這隻股票,但我要提醒您,網際網路泡沫剛破,很多科技股跌得很慘。網易現在股價不到一美金,都快跌成仙股了。」
「我知道。」
「您……確定要買?」
「確定。」
王經理沉默了一會兒,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穿著普通,說話不急不慢,眼神很穩。不是那種愣頭青的穩,是真的穩,像見過世麵的。
不像那些來炒股的大爺大媽,盯著螢幕一驚一乍;也不像那些西裝革履的老闆,端著架子裝模作樣;更不像那些湊熱鬨的大學生,看什麼都新鮮。
「我能問一下嗎,」他小心翼翼地說,聲音放得很低,「您準備投多少?」
「兩百萬。」
王經理手一抖,剛端起的茶杯晃了晃,茶水灑出來一點,在桌麵上洇開一小塊濕印子。
「兩百萬……人民幣?」
「美金。」
王經理的手又抖了一下,這回茶杯真的晃了,茶水灑出來更多。他趕緊把茶杯放下,抽了張紙巾擦桌子,動作有點慌亂。
擦完桌子,他抬起頭,看著李軍,表情複雜得很。
那表情裡寫著「你在開玩笑吧」「你瘋了吧」「你是富二代吧」「你家是開礦的吧」等等等等,混在一起,最後變成一個尷尬的微笑。
他的聲音有點乾,像嗓子眼裡塞了團棉花,「兩百萬美金,不是小數目。您確定要買一隻跌成這樣的股票?」
「確定。」
客戶是上帝,上帝要買,他就得賣。
「行,」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復正常,「那我幫您操作。兩百萬美金,按昨天網易股價,大概買二百五十二萬股左右。」
「可以。」
王經理拿起電話,開始操作。
他的聲音恢復了專業的平穩,一串串數字從他嘴裡報出來,對麵有人在確認。
三個小時後手續辦完,李軍站起來。
王經理送到門口,送到電梯口,一直送到大樓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