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軍剛到攝影棚,就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白色羽絨服,馬尾辮,手裡拎著兩個袋子,正踮著腳尖往裡看。
她就站在那兒,歪著頭跟大爺解釋著什麼,語氣不急不慢的,嘴角還帶著笑,像在跟自家長輩聊天。
李軍走過去,在台階下站定,抬頭看了她一眼。
「茜茜?你怎麼又來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超全 】
劉藝菲轉過身,羽絨服的帽子邊上一圈白毛跟著晃了一下。她看見李軍,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往上翹,露出兩顆小虎牙。
「來探班啊。」她把手裡一個袋子往他麵前遞了遞,上麵印著稻香村的logo,邊角有點壓皺了,「那天人多,沒好意思多待。今天一個人來,清靜。」
李軍接過袋子,沉甸甸的,隔著紙能聞到山楂的酸甜味。他心裡想著,劇組每天人都差不多啊。
「給你帶的。稻香村的,你愛吃那個山楂鍋盔,我買了兩盒。」劉藝菲把手縮回袖子裡,兩隻手揣在一起,下巴縮排圍巾裡,隻露出一雙眼睛看著他。
李軍愣了一下,把袋子換到左手,右手從口袋裡掏出煙盒,又塞回去。
「你怎麼知道我愛吃山楂鍋盔?」
劉藝菲歪著頭,馬尾辮從肩膀上滑下來,在風裡輕輕晃了晃。她眨了眨眼,睫毛撲閃了兩下。
「上次在長沙錄節目,你姐說的。她說你小時候最愛吃酸的,山楂糕、山楂片、山楂鍋盔,什麼都行。還說你小時候偷吃山楂片,吃多了胃疼,被你媽罵了一頓。」
李軍張了張嘴,又閉上。李好這張嘴,什麼都往外說,連他偷吃山楂片挨罵的事兒都抖摟出來了。
「那你另一袋是給誰的?」他用下巴指了指她懷裡抱著的那袋。
劉藝菲把另一袋往上提了提,抱在懷裡,兩隻手交疊在袋子上麵,像抱著什麼寶貝。
「給叔叔阿姨的,唱唱說他們來了,今天專門來看看。」
李軍看著她,她站在那兒,羽絨服的帽子邊上那一圈白毛被風吹得微微顫動,圍巾圍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睛。
眼睛亮亮的,帶著笑,像兩顆黑葡萄,眼珠子轉了轉,又落在他臉上。
「你訊息倒是靈通。」李軍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點的,他都沒注意。
劉藝菲眨了眨眼,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帶著點狡黠,像隻偷到魚的小貓。
「不告訴你。」
李軍搖搖頭,推開攝影棚的門,側身讓她先進去。
攝影棚裡,陳慧正站在監視器旁邊,跟舒唱說話。
舒唱穿著一件黑色的運動服,頭髮紮成丸子頭,額前有幾縷碎發垂下來。她手裡捧著劇本,指著上麵一段台詞,嘴裡念念有詞,手指在字行間劃來劃去。
陳慧微微彎著腰,聽她念,時不時點點頭,臉上帶著笑,像在聽自家孩子念課文。
李好蹲在旁邊,正在研究軌道車。她蹲在地上,屁股快挨著地麵了,手指摸著輪子,轉了一下,輪子發出輕微的咕嚕聲。她又轉了一下,聽見響了,嘴角咧開,像發現了什麼新玩具。
劉藝菲走進去,腳步輕輕的,還是讓幾個人同時抬起了頭。
李好最先看見她,她一下子從地上站起來,動作太猛,身子晃了一下,軌道車被她帶得往前滑了一截,她趕緊伸手扶住。
「劉藝菲!」她的聲音在攝影棚裡迴蕩,臉上綻開了笑,跟見了親姐妹似的,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你怎麼來了?」
劉藝菲笑著走過去,把紙袋遞給她,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行一個不太標準的鞠躬禮。
「李好姐,好久不見。上次在長沙吃完飯,就沒再見了。聽說你來BJ了,過來看看你。」
李好接過紙袋,低頭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張得老大。
「稻香村!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這個?我弟告訴你的?」
劉藝菲看了李軍一眼,嘴角帶著笑,又轉回來看著李好,聲音輕快得很。
「上次吃飯的時候,你說的;我就記住了。」
李好一把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晃了晃,臉埋在劉藝菲的圍巾裡,聲音悶悶的。
「你太好了!我弟要是有你一半貼心就好了!」
李軍在旁邊咳嗽了一聲,不是真咳嗽,是那種提醒式的咳,喉嚨裡輕輕一響。李好假裝沒聽見,又抱了兩秒才鬆開。
陳慧走過來,站在李好旁邊,;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圍了條圍裙,大概是早上幫忙收拾道具時係的。
她的目光落在劉藝菲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從羽絨服看到圍巾,從圍巾看到靴子,又從靴子看到臉,最後停在眼睛上,看了好幾秒。
「這就是劉藝菲吧?」她轉頭問李好,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李好點點頭,挽住劉藝菲的胳膊,把她往陳慧麵前拉了半步。
「媽,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劉藝菲。演白秀珠那個,我弟上部電影也是她演的女主。就是《怦然心動》,你看過的。」
陳慧點點頭,目光在劉藝菲臉上停了一秒,嘴角慢慢往上翹,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
「茜茜是吧?軍伢子在家提過你。說你在片場很用功,拍戲認真,從來不叫苦。」
劉藝菲愣了一下,睫毛撲閃了兩下,看了李軍一眼。李軍正低著頭看監視器,假裝沒聽見,耳朵尖有點紅。
「阿姨好。」劉藝菲微微鞠了一躬,比剛才對李好鞠得深一些,聲音也輕了一些,像怕吵著誰似的,「聽唱唱說您來了,今天專門過來看看您。」
陳慧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兩把開啟的小扇子。她伸出手,拍了拍劉藝菲的手臂,手指在她羽絨服的袖子上停了一下,輕輕按了按,像是在試羽絨服的厚度。
「客氣什麼,你還專門跑一趟。冷不冷?這棚裡沒暖氣,凍著了吧?」
「不冷不冷,穿得多。」劉藝菲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和半邊臉。臉被圍巾捂得紅撲撲的,鼻尖也紅紅的,像剛從外麵進來。
李建輝站在後麵,他的目光從攝影棚的屋頂上慢慢移過來,落在劉藝菲身上,停了一秒,又移開,像是無意間掃到的。
劉藝菲像是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朝他的方向微微點了下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叔叔好。」
李建輝愣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最後隻是點了點頭。
.....
李好已經拉著劉藝菲的手,走到一邊去了。
兩個人站在軌道旁邊,李好蹲下來又站起來,指著軌道車問東問西,劉藝菲有問有答,聲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你上次那個戲拍完了嗎?就是那個古裝的。」
「拍完了,年底播。央視八套。」
「真的?哪個台?央視八套?哎呀,那到時候我讓我媽守著看。她最喜歡看古裝戲了。」
陳慧站在原地,看著劉藝菲的背影,目光裡帶著點什麼東西,說不上來像是在看一件喜歡的東西,又像是在琢磨什麼。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到李軍旁邊,在他身後站定。
「軍伢子。」
李軍正在看監視器,聞言抬起頭,轉過半邊臉。
「嗯?」
「這姑娘,挺好。」她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低到隻有李軍能聽見,「說話溫溫和和的,有禮貌。長得也好看。眼睛會說話。」
李軍看了他媽一眼。陳慧的目光還落在劉藝菲身上,嘴角帶著笑。
「媽,她才十六。」李軍說。
陳慧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笑,那笑容裡有點別的意思;不是責怪,不是調侃,是那種「你以為我不知道」的笑。
「我又沒說別的。你急什麼?」
李軍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低頭繼續看監視器。
陳慧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又像特意說給他聽的。
「十六也不小了。我十六的時候,已經跟你爸定親了。」
李軍手裡的對講機差點掉了,他趕緊握住。
......
上午的戲拍完,劉藝菲還沒走。
她坐在摺疊椅上,跟李好舒唱聊得正歡。
幾人的椅子挨在一起,中間隔了一個小摺疊桌,桌上擺著兩杯水,水杯旁邊還有半包瓜子。
劉藝菲手裡抓著一把瓜子,嗑一個,跟李好說一句,瓜子皮放在桌上,堆了一小堆。
李軍走過去,站在她們麵前。
「你還真不走?待了一上午了。」
劉藝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理直氣壯的。她把手裡的瓜子皮放下,拍了拍手,瓜子殼碎末從指縫間掉下來。
「我今天沒事,我媽知道的。」
李好幫腔,拉了拉劉藝菲的袖子,把她往自己那邊拽了拽,像護著什麼寶貝。
「就是,人家好不容易來一趟,你趕什麼趕?你拍你的戲,我們聊我們的天,礙你什麼事了?」
李軍投降,舉起雙手,手掌朝外,像是要擋住什麼攻擊。
「行行行,你們聊。我走。」
他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劉藝菲正低著頭跟李好舒唱說什麼,三個人湊得很近,腦袋挨著腦袋,笑成一團。
中午吃飯的時候,劉藝菲端著盒飯,坐到了陳慧旁邊。
陳慧正低頭吃飯,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她吃飯慢,一口要嚼很久,像是數著數嚼的。
「阿姨,您吃這個。」劉藝菲把自己盒飯裡的紅燒肉夾過去,放在陳慧的飯盒蓋子上,還用手把肉撥了撥,「這個肉燉得爛,您嘗嘗。我吃過好幾次了,這家盒飯的紅燒肉最好吃。」
陳慧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意外,也帶著點暖意。
「你自己吃,別給我。年輕人要多吃肉。」
「我減肥呢,不能吃太多肉。」劉藝菲拍拍自己的肚子,臉微微皺了一下,做了個誇張的表情,嘴巴嘟起來,「再吃就胖了。過完年胖了三斤,我媽說我臉都圓了。」
陳慧笑著搖搖頭,夾起那塊紅燒肉,咬了一口,嚼了嚼,點點頭。
「嗯,是不錯。肥而不膩。」
劉藝菲又夾了一筷子辣椒炒肉,站起來,伸長胳膊,放在李建輝的飯盒蓋子上。
李建輝坐在旁邊,端著盒飯,正慢慢吃著,麵前的菜沒怎麼動,飯已經下去了大半。
「叔叔,您嘗嘗這個。聽李軍哥哥說,您愛吃辣的。湘菜館的辣椒炒肉您都愛吃,這個應該也合您口味。」
李建輝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然後低頭看了看那塊辣椒炒肉。
「嗯。」
李好在旁邊看著,嘴裡的飯還沒嚥下去,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媽,你看,茜茜多會來事兒。比你親閨女還親。我什麼時候給你夾過菜?」
陳慧瞪了她一眼,筷子在飯盒邊上磕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給我夾過菜?上次回家過年,你光顧著自己吃,一盤辣椒炒肉你吃了大半盤,我跟你爸都沒怎麼動。」
李好被噎住,趕緊夾了一筷子菜放到陳慧飯盒裡,動作慌張,筷子差點把菜掉桌上,又用手接了一下。
「現在夾,現在夾。媽你吃,多吃點。」
........
吃完飯,劉藝菲把盒飯收拾好,用紙巾擦了擦桌子,又把椅子歸位。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手,轉過身看著陳慧。
「阿姨,叔叔,李好姐,你們難得來BJ,我帶你們逛逛吧。李軍哥哥拍戲忙,沒時間,我有啊。我最近正好沒事,閒著也是閒著。」
李軍正在喝水,一口水嗆在嗓子眼裡,咳了好幾聲。
「你帶他們逛?你認得路嗎?上次你自己說去西單都差點走丟了。」
劉藝菲瞪他一眼,馬尾辮甩了一下,差點抽到李軍的胳膊。
「我怎麼不認得?我在BJ住了好幾年了。故宮、頤和園、長城,我都去過好幾遍了。比導遊還熟。」
李好第一個響應,放下筷子,雙手一拍,啪的一聲。
「好啊好啊!我正想出去玩呢!昨天在酒店待了一天,悶死了。窗簾都沒拉開過。」
陳慧看了李軍一眼,目光裡帶著點詢問的意思。李軍想了想,點點頭。
「媽,你們去吧。我這邊確實走不開。茜茜熟,讓她帶你們轉轉。她小時候在BJ長大的,路比我還熟。」
陳慧想了想,目光在劉藝菲臉上轉了一圈。
劉藝菲正笑眯眯地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像隻等著主人同意出去玩的小狗,嘴角翹著,牙齒咬著下唇,忍著沒笑出聲。
「那……麻煩你了。」陳慧說。
「不麻煩不麻煩!」劉藝菲站起來,高興得差點把椅子帶翻了,發出刺耳的響聲,「那我明天早上來接你們!九點,酒店門口!我開車來!」
李建輝在旁邊沒說話,也沒反對。
他放下空飯盒,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沒點,用嘴唇含著。
後麵幾天,劉藝菲還真當了導遊。
第一天,她帶他們去了故宮。
那天天氣不錯,太陽出來了,照在紅牆黃瓦上,金燦燦的,晃眼睛。
李好走在最前麵,舉著相機,是個傻瓜膠捲機,她來BJ之前特意買的;哢嚓哢嚓拍個不停,見什麼都拍。
石獅子拍一張,銅缸拍一張,門釘拍一張,連地上的磚縫都要蹲下來拍一張。陳慧在後麵喊她慢點,她假裝沒聽見,又跑遠了。
劉藝菲走在陳慧旁邊,挽著她的胳膊。她走得慢,步子不大,跟陳慧的步幅剛好合上。她指著前麵一座大殿,另一隻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
「阿姨,這是太和殿,皇上上朝的地方。就是電視裡演的那種,文武百官站在兩邊,皇上坐在中間那個龍椅上。」
陳慧仰著頭看那座大殿,脖子往後仰,帽子差點掉了。屋簷上的脊獸一個挨一個,在陽光下閃著光,有龍、有鳳、有獅子,她數了數,沒數清。
「這房子,得修多久啊?這麼大的木頭,從哪兒運來的?」
劉藝菲想了想,歪著頭,手指點著下巴,像在回憶什麼。
「好幾年吧。古代的工匠,一修就是好多年。那些大木頭是從雲南四川運來的,走水路,要好幾個月才能到BJ。」
第二天,頤和園。
劉藝菲租了一條小船,幾個人在昆明湖上劃了一圈。
船是木頭的,刷著綠漆,有點舊,坐上去吱呀吱呀響。
李好坐在船頭,把手伸進水裡,涼得直叫喚,聲音在湖麵上飄。陳慧坐在船中間,裹著圍巾,看著岸邊的長廊,說這房子真長,比村裡的那條街還長。
李建輝坐在船尾,握著槳,慢悠悠地劃,不怎麼說話,嘴角一直微微翹著,像是心情不錯。
劉藝菲坐在他旁邊,指著遠處的一座塔,身子微微側過來,方便他看見。
「叔叔,那是佛香閣,慈禧太後當年就在那兒看景。她夏天喜歡來頤和園避暑,就在那兒看湖、看山、看戲。」
李建輝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點點頭,繼續劃船。
槳在水裡劃了一下,船往前動了動,水麵上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劃到湖心的時候,船停了一下。
李好不劃了,把手裡的槳橫在膝蓋上。水麵上漂著幾片枯葉,被風吹得慢慢轉,一圈一圈的。陽光照在水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李好忽然說,聲音不大,但湖麵上安靜,每個人都聽見了。
「茜茜,你以後要是嫁到我們長沙來,我天天帶你逛嶽麓山。橘子洲頭、嶽麓書院、愛晚亭,我都熟。」
劉藝菲愣了一下,她手裡的槳停在水麵上,不動了。臉一下子紅了,從耳根紅到脖子根,連耳朵尖都紅了。她低下頭,看著水麵,不說話。
陳慧拍了李好一下,力氣不大,但聲音不小,啪的一聲,在安靜的湖麵上格外清脆。
「說什麼呢?嘴上沒個把門的。」
李好吐了吐舌頭,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她低下頭,假裝在擺弄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