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組加班加點,除夕都沒放假。
李軍本來想放假的,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好一會兒,算了一下進度;放了假回來狀態又得重新找,年前拍的戲份銜接不上,反而更耽誤時間,一來一回至少浪費三四天。
他跟劉燦商量的時候,劉燦沉默了兩秒,把菸頭在菸灰缸裡按滅,抬起頭說:「行,我去跟兄弟們說,沒事。」
訊息傳出去的時候,李軍以為會有人抱怨。
他站在攝影棚門口,等著聽動靜,結果沒人吭聲。
李軍心裡過意不去,把劉燦叫到一邊,「除夕那天,在懷柔影視基地旁邊那個鴻賓樓擺幾桌,大家吃頓好的。菜要好,酒要好,別省。」
劉燦掰著手指頭算了算人頭,嘴裡念念有詞,「十桌夠了。我提前去訂,把選單過一遍。」
李軍點點頭,又補了一句:「每桌兩條魚,一條清蒸一條紅燒。餃子多備點,豬肉白菜餡的。」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劉燦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了。
除夕那天,懷柔影視基地旁邊的鴻賓樓大酒店,包了整個宴會廳。
李軍到的時候,已經坐了大半。
燈光組、攝影組、美術組、錄音組、化妝組、道具組、演員組,還有幾個從學校跟過來的師弟師妹,滿滿當當坐了十桌。
桌上擺著瓜子花生糖果,還有幾瓶可樂雪碧,紅的綠的瓶蓋在燈光下反著光。
宴會廳頂上掛著幾個紅燈籠,紅彤彤的,穗子垂下來,風一吹輕輕晃。
牆上貼著福字,邊角有點翹,是酒店臨時貼的,膠水沒幹,翹起來一個小角。
李軍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屋子人,心裡忽然有點恍惚。
這輩子,他站在BJ,身後是三千萬的投資,麵前是一百多號跟著他幹的人。
劉燦從裡麵跑過來,手裡攥著一遝紅紙包,厚厚一摞,邊角有點翹,最上麵那個快掉下來了,他用下巴壓住。
「李導,紅包準備好了。按您說的,兩百到五百不等。場工兩百,組長三百,幾個主演五百。」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湊近了一點,「舒唱那邊,您自己給還是我幫您給?我怕她臉皮薄,不好意思收。」
李軍想了想,接過那遝紅包,在手裡掂了掂,翻了一下,把最上麵那個挪到中間。
「我自己給。」
劉燦點點頭,沒再問,轉身去招呼其他人,扯著嗓子喊「都坐好都坐好,菜馬上來」。
菜一道一道上來,冷盤先上,醬牛肉切得薄,碼在盤子裡,邊上圍一圈黃瓜片;拍黃瓜蒜泥放得多,香味沖;涼拌海帶絲裡拌了芝麻,一粒一粒的;蒜泥白肉肥瘦相間,蘸料是紅油調的。
然後是熱菜,紅燒魚整條端上來,魚身上劃了幾刀,醬汁滲進去,油亮亮的。
糖醋排骨碼得整整齊齊,上麵撒了白芝麻。
宮保雞丁裡的花生米炸得酥脆。酸菜魚用大碗裝,湯麵上飄著幾片香菜。辣子雞裡的辣椒比雞塊多,紅彤彤一片。
蒜蓉扇貝每個上麵都堆滿了蒜蓉,粉絲吸飽了汁。清蒸鱸魚最後上,魚眼睛鼓鼓的,一看就新鮮。
最後上了一大盤餃子,豬肉白菜餡的,熱氣騰騰,皮薄得能看見裡麵的餡,蘸醋吃,一口一個,咬下去汁水往外冒。
桌上的人筷子沒停過,盤子空了一個又一個。
服務員端著盤子在桌子間穿梭,喊著「讓一讓讓一讓」,側著身子擠過去,空盤子摞得老高。
.......
酒過三巡,氣氛熱起來了。
燈光組的趙哥站起來,舉著酒杯,臉紅得跟關公似的,從脖子一直紅到額頭,舌頭都有點大了,在嘴裡打轉。
他一手撐著桌沿,另一手舉著杯子,杯裡的酒晃出來幾滴。
「李導!我敬您一杯!」他的聲音大得整個宴會廳都聽得見,旁邊幾桌的人都扭頭看過來,「我在劇組幹了十幾年,跟過的導演沒有二十個也有十五個,您是第一個給場工發紅包的導演!頭一回!真的頭一回!」
李軍站起來,端著可樂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在嘈雜的人聲裡格外清晰。
「趙哥辛苦了。過年好。」
趙哥一飲而盡,杯子底朝天,一滴不剩。坐下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差點把椅子帶翻了,旁邊的人趕緊扶住他胳膊,把他按回椅子上。
道具組的小王也站起來,舉著啤酒杯,泡沫溢位來,順著杯壁往下淌,滴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灘。他臉也紅了,但沒趙哥那麼厲害,眼睛亮亮的,看著李軍。
「李導,我幹了!您隨意!祝您新片大賣!」說完仰脖子灌下去,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喝完打了個嗝,自己先笑了。
李軍又喝了一口可樂。
旁邊桌的化妝組小劉喊了一聲,聲音尖尖的,從人群裡穿過來:「李導,您怎麼喝可樂啊?來點白的!過年呢!」
李軍笑了笑,舉起可樂瓶子晃了晃,瓶子裡還剩小半瓶,氣泡往上冒:「明天還要拍戲,不能誤事。殺青那天再喝。」
大家起鬨,有人「籲——」了一聲,有人拍桌子,但也沒人真勸。都知道李導的規矩——拍戲期間不喝酒,誰勸都沒用。上次有個場務不信邪,非讓他喝一杯,他笑著拒絕了三次,後來那個人再也沒提過。
發紅包的時候,氣氛到了最高點。
李軍端著可樂杯子,一桌一桌敬過去。每桌站定,從口袋裡掏出一摞紅包,按名字一個一個發。念一個名字,遞一個紅包,說一句「辛苦」或者「過年好」。
「趙哥,辛苦。」趙哥雙手接過去,手指捏了捏厚度,臉上笑開了花:「李導新年好!明年還跟您乾!」
「小王,過年好。」小王把紅包揣進貼身口袋裡,拍了拍:「李導發財!明年票房過億!」
「劉姐,辛苦了一年。」劉姐接過紅包,眼眶有點紅,吸了吸鼻子:「應該的應該的。李導您也辛苦。」
「老張,新年快樂。」老張把紅包在手心裡翻了個個兒,抬頭看李軍:「李導,明年還帶著我們唄?」李軍笑了:「那肯定的。」
輪到舒唱那桌的時候,李軍頓了頓。
她坐在角落裡,靠著牆,麵前擺著一杯橙汁,沒怎麼動筷子,筷子擱在碟子上,乾乾淨淨的。
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沒化妝,乾乾淨淨的,麵板白得跟牆一個色。
旁邊的熱鬧跟她隔了一層似的,有人碰杯她跟著舉一下杯子,有人笑她也跟著彎一下嘴角,但眼睛沒在笑。
李軍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比別人的厚一些,他特意多裝了兩百遞過去。
「新年好。」
舒唱抬起頭,愣了一下,她雙手接過紅包。
「謝謝李導。」她的聲音很輕,跟平時不一樣,帶著點鼻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別的什麼。
李軍看著她,想起劉燦跟他說過的事。
舒唱是單親家庭,五個月大的時候父母就離婚了。
八歲住姨媽家,十歲母親去世,徹底成了孤兒。
這些年,她一個人扛著。過年別人都回家,她沒有家可回。劇組是她待得最久的地方,因為每天都有事乾,不用一個人待著。
「一個人在BJ?」他聲音放低了。
舒唱點點頭,把紅包收進口袋裡,手指在口袋邊按了一下,像是確認它還在。
「嗯。習慣了。」
李軍沉默了一秒,他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吃完飯別急著走,等會兒大家放煙花,一起看。」
舒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後擠出一個笑容,眼睛亮了一下,睫毛微微顫了顫。
「好。」
年夜飯吃到晚上十點多,李軍站起來,拍了拍手。
「各位,今天除夕,大家辛苦了。」他的聲音在宴會廳裡迴蕩,每個人都能聽見。「這幾個月,大家一起熬過來了。過了年,還有最後一點戲,咱們一鼓作氣,拍完它。」
底下有人喊:「好!」「沒問題!」「李導放心!」
李軍笑了笑,舉起杯子,可樂在燈光下泛著棕紅色的光,氣泡一串一串往上冒。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所有人一起喊,聲音差點把屋頂掀翻,燈籠穗子都晃了晃。
酒杯舉起來,可樂杯舉起來,茶杯舉起來,果汁杯舉起來,叮叮噹噹碰在一起,響成一片,像放了一掛小鞭炮。
吃完飯,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往酒店外麵走。
........
時間一晃到了一月底,劇組接近殺青。
最後幾場戲在懷柔影視基地的攝影棚裡拍,連著熬了好幾個大夜。
李軍每天睡不到四個小時,眼睛下麵青黑一片,眼窩都凹進去了,下巴尖得能當錐子用。
劉燦勸他歇一歇,他擺擺手,說拍完再歇,現在歇了接不上戲。
農曆初十那天,李軍正在監視器前看回放。
他弓著背,兩隻手撐著膝蓋,眼睛盯著螢幕,眉頭微微皺著。螢幕上是舒唱的一個特寫鏡頭,她眼眶含淚,嘴唇微微發抖。
手機響了,他掏出來一看,螢幕上跳著「李好」兩個字。接起來,剛放到耳邊,那邊就炸了。
「老弟!我們到BJ了!在火車站呢!」李好的聲音尖得能把耳膜刺破,旁邊還有車站廣播的聲音,嗡嗡的,聽不太清,「爸媽也來了!」
李軍愣了一下,手裡的對講機差點掉地上,他趕緊用膝蓋夾住。
「你們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大過年的,路上多擠啊。」
「給你個驚喜嘛!」李好在那邊笑得開心,旁邊傳來陳慧的聲音,在問「他怎麼說」,李好回了句「媽你別急」,「快說地址,我們打車過來。」
李軍報了懷柔影視基地的地址,掛了電話,站起來,在攝影棚裡轉了一圈。
攝影棚裡亂糟糟的,電線滿地都是,黑的白的纏在一起,像一團亂麻。
道具堆在角落裡,幾把劍、一個頭盔、一堆假書,摞得歪歪斜斜。
燈光架子支著,上麵掛著幾塊黑布,垂下來一截。
地上還有幾灘不知道什麼時候灑的水,已經幹了,留下深色的印子。幾個場工正蹲在地上吃盒飯,吧唧吧唧的,飯盒裡還剩幾口米飯。
「劉師兄!」他喊了一聲。
劉燦從對麵跑過來,手裡還拿著一卷黑色膠帶,氣喘籲籲的,額頭上有一道黑印子,不知道蹭到哪了。
「李導,怎麼了?」
「我爸媽來了,馬上到。你幫我收拾一下,別讓他們看見這麼亂。我媽那人,看見亂就要唸叨。」
劉燦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轉身就喊:「兄弟們!收拾收拾!李導爸媽來了!地上的電線收一收,道具歸置歸置,別讓人摔了!那幾盒剩飯趕緊扔了!」
攝影棚裡一下子忙活起來,跟打仗似的。
有人彎腰收電線,一圈一圈纏好,掛在牆上的鉤子上。
有人搬道具,摞整齊,用布蓋上。有人掃地,掃帚在地上劃拉,灰塵揚起來,在燈光下飄。
有人擦桌子,抹布在水桶裡涮了一下,擰乾,把桌麵的灰抹掉。
李軍站在門口等著,手插在口袋裡,手指頭攥著打火機,一下一下地按,哢嚓哢嚓的,按了好幾下都沒點火。
.......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後,一輛計程車停在影視基地門口。
車門開啟,李好先跳出來,穿著一件紅色羽絨服,紮著馬尾,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站在門口東張西望,踮著腳尖往裡麵看,圍巾被風颳到肩膀後麵去了。
然後陳慧從另一邊下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衣,圍著一條灰色圍巾,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站在車邊,仰著頭看那些攝影棚的屋頂,嘴巴微微張著,像在看什麼稀奇東西,脖子上的圍巾穗子在風裡飄。
最後李建輝從副駕駛下來,穿著一件黑色棉襖,戴著帽子,手揣在袖子裡,下車的時候腿有點僵,扶著車門站了一會兒才站穩,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沒說話。
李好一眼就看見了李軍,揮著手衝過來,羽絨服在風裡鼓起來。
「老弟!」一把抱住他,勒得他往後退了一步。
「瘦了!臉都凹進去了!你是不是沒好好吃飯?媽在家唸叨了八百遍,說你在BJ肯定不好好吃飯。」
李軍掙紮著說:「鬆手……鬆手……姐你輕點……喘不上氣了……」
李好鬆開他,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有點紅,但忍著沒掉下來,吸了吸鼻子,鼻頭更紅了。
她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不重,但實實在在的。
陳慧走過來,站在李軍麵前。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臉。
「瘦了。」她聲音有點顫,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扯回來,嚥了口唾沫。
「媽,我沒事。吃得好睡得好,就是忙了點。劇組盒飯挺好的,有肉有菜。」
陳慧點點頭,沒說話。手在他臉上又摸了一下,這次從臉頰摸到耳朵,輕輕捏了一下耳垂,這才收回去。
李建輝站在後麵,沒過來。手還是揣在袖子裡,帽簷壓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
等李軍走過去,他才抬起頭,看了兒子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又回到臉上。
「瘦了。」他聲音跟以前打電話的時候一樣,就兩個字。
「爸,沒事。年輕,扛得住。」
李建輝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手從袖子裡伸出來,在李軍胳膊上捏了一下,捏了捏上臂的肌肉,又捏了捏肩膀,然後把手揣回去。
........
李好已經在攝影棚裡轉開了,跟劉藝菲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什麼都新鮮。
她蹲下來摸軌道,手指在鐵軌上劃了一下,沾了點灰,在衣服上蹭了蹭。
站起來看燈光,仰著頭,眯著眼,燈光刺得她直眨眼。跑到綠幕前麵拍了兩下,手心拍紅了,「這綠牆幹嘛的?拍鬼片的?」
「後期摳圖用的。」李軍跟在後麵解釋,「拍了之後把人摳出來,背景換成別的。」
李好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跑到攝像機前麵,彎腰看鏡頭,差點把臉貼上去。攝像師趕緊攔住她:「姐,別碰,鏡頭貴。」
陳慧跟在她後麵,走得很慢。她沒像李好那樣東摸西看,就是安安靜靜地走,目光在攝影棚裡掃來掃去。
「軍伢子,這些東西,都是你管的?」她指著監視器問。
李軍點點頭,指了一下監視器:「那是我看的。拍出來的畫麵,都在那上麵看。演員演得怎麼樣,光線好不好,鏡頭對不對,都在那上麵看。」
陳慧走過去,彎下腰,湊近看了看螢幕。
螢幕上正好定格在剛才拍的畫麵,舒唱站在綠幕前,表情認真,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她直起身,轉頭看李軍,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
「怎麼了媽?」
陳慧搖搖頭笑了笑,眼角有細紋,比上次見麵多了幾條。
「沒什麼。就是覺得……我兒子挺厲害的。」
李軍愣了一下,他媽從來不說這種話。
從小到大,他媽說的都是「好好學習」、「別貪玩」、「考了多少分」。這句話,他兩輩子加起來,頭一回聽到。
李建輝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你媽在家裡唸叨了好幾個月,說要來看你。我說別來,耽誤你工作。她不聽,非要來。你姐也跟著起鬨,說想看看電影是怎麼拍的。」
「那您怎麼也來了?嘴上說不想來,還不是來了。」
李建輝沉默了一會兒,把手揣進袖子裡,下巴縮排衣領裡,整個人縮成一團。
「不放心。」
三個字,很輕,但很重。
攝影棚裡,李好的聲音又傳出來,脆生生的,在空曠的棚裡迴蕩:「老弟!這個機器多少錢?這個燈多少錢?這個綠牆是幹嘛的?」
李軍應了一聲,轉身走進去。
陳慧還站在監視器前,舒唱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了,正跟她說話。
她微微彎著腰,聽陳慧說什麼,臉上帶著笑,點點頭,又說了幾句。
陳慧拉著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捏了捏她的手指,臉上的笑就沒收住過,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了。
劉燦走過來,站在李軍旁邊,壓低聲音,湊到他耳邊:「李導,叔叔阿姨來了,要不要今天早點收工?讓老人家早點休息。」
李軍想了想,搖搖頭,嘴角帶著笑。
「不用。讓他們看看,他們兒子平時在幹嘛。看看就放心了。」
劉燦笑了,轉身去安排。
攝影棚裡,燈光重新亮起來。
工作人員各就各位,軌道鋪好了,攝像機架好了,反光板支起來了,綠幕拉平了,沒有一絲褶皺。
舒唱走到鏡頭前,化妝師跟過去給她補了補妝,粉撲在臉上按了兩下。
她深吸一口氣,站好位置,手垂在身體兩側,肩膀放鬆下來。
李軍坐回監視器前,拿起對講機。
「各單位注意,第三十七場第一條,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