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節前一天晚上,李軍收工早,回了酒店。
他推開門的時候,陳慧正在收拾行李。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進行李箱,按了按,又拿出來重新疊,疊得更小,再放進去。
李好躺在床上看電視,頻道換來換去,哪個台都是元宵晚會的預告,歌舞、相聲、小品,花花綠綠的。
李建輝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抽菸,菸灰彈在菸灰缸裡,一小截一小截的,有的還在冒煙。
陳慧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吃了冇?」
「吃了,劇組盒飯。」李軍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
陳慧點點頭,繼續疊衣服。她把一件毛衣疊成方塊,放進箱子角落,用手按了按。
李好從床上坐起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床墊彈了兩下。
「老弟,過來坐。明天我們走了,你一個人在BJ,好好吃飯,別老吃盒飯。盒飯油大,鹽多,吃多了對身體不好。」
李軍走過去坐下,床墊陷下去一塊,李好往旁邊挪了挪。
「知道了。你們路上注意安全。」
李建輝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擰了兩下,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窗戶開著一條縫,冷風從縫裡鑽進來,窗簾微微動了一下。
「那個劉藝菲,這幾天辛苦她了。」他的聲音從背影傳來,有點悶,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你回頭謝謝人家,請人家吃個飯。」
李軍愣了一下,點點頭。
「嗯,會的。」
陳慧把行李箱拉鏈拉上,拉鏈從頭劃到尾,發出連續的響聲。她直起身,拍了拍手,轉過身看著李軍,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那姑娘,心眼好。」她頓了頓,把行李箱從床上拎下來,豎在地上,「你以後,多照顧著點人家。」
李軍又愣了一下。「媽,她有人照顧。她媽在BJ呢,她教父也在。」
陳慧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笑,那笑容裡有點別的意思,跟上次在攝影棚裡一樣,像是看穿了他什麼。
「我說的是以後。」
李軍冇接話,他不知道怎麼接。他媽說話,總是說一半留一半,剩下的讓你自己琢磨,琢磨不透她就笑。
李好在旁邊插嘴,笑嘻嘻的,胳膊肘撐在床上,托著下巴。
「老弟,茜茜挺好的。你要不要。。。。。」
「姐,打住......」李軍打斷她,聲音不大,但很乾脆。
李好吐了吐舌頭,不說了,翻了個身,麵朝牆,假裝睡覺。
......
第二天一早,李軍送他們去機場。
機場大廳裡人來人往,廣播裡一遍一遍地播著航班資訊,女聲溫柔,但混在一起聽不太清。
陳慧站在安檢口前麵,拉著李軍的手,捏了又捏,手心乾燥溫暖。
「好好吃飯,別熬夜。天冷了多穿點,別老喝可樂,對胃不好。」
「知道了,媽。」
李建輝站在旁邊,手揣在袖子裡,帽簷壓得低低的。等陳慧說完,他往前邁了一步,看著李軍。
「缺錢了打電話,別硬扛。」
「不缺,爸,你們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給我發個簡訊。」
李建輝點點頭,轉身走向安檢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李軍一眼。
李好抱了李軍一下,勒得他往後退了一步,下巴擱在他肩膀上,聲音有點啞,帶著鼻音。
「老弟,好好乾。姐以你為榮。」
李軍拍了拍她的背,手心在她背上拍了兩下。
「知道了,到了打電話。」
李好鬆開他,擦了擦眼角,轉身跑了。羽絨服在人群裡晃了幾下,就不見了。
陳慧走在最後麵,過了安檢,回頭看了一眼。李軍站在那兒,朝她揮了揮手。她也揮了揮手,然後轉身,消失在人群裡。
李軍站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身邊的人來來往往,拖著行李箱,腳步匆匆,冇有人注意他。
他掏出手機,給劉藝菲發了條簡訊。
「他們走了,這幾天謝謝你。辛苦了。」
幾秒鐘後,手機震了一下。
「不客氣,叔叔阿姨人很好,我很喜歡他們;李好姐還說要請我去長沙玩。」
李軍看著螢幕,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翹了翹。
........
第二天一早,李軍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正蹲在監視器前麵看回放,螢幕上舒唱的一個特寫鏡頭定格在那兒,眼眶裡的淚珠懸而未落。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是劉藝菲發來的簡訊。
「軍哥,我去橫店了,《仙劍》明天開機。你好好剪片子,上映了我去看,別太累。」
李軍盯著螢幕看了兩秒,拇指在鍵盤上按了幾下,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好好演。」
手機很快又震了。
「嗯!你也是。」
李軍把手機揣回口袋,繼續看監視器。
螢幕上舒唱的那滴淚還冇落下來,他盯著看了幾秒,拿起對講機:「再來一條,情緒再收一點。」
.....
日子過得快,攝影棚裡的綠幕拆了又搭,搭了又拆。
軌道鋪了又收,收了又鋪。燈光架的位置換了無數次,地上的電線纏了又解,解了又纏。
舒唱從冬天拍到了初春,羽絨服換成了薄外套,丸子頭換成了馬尾,又從馬尾換回了丸子頭。
李軍的黑眼圈一直冇消下去過,眼袋鼓鼓的,像掛了兩個小沙包。
2月26日,懷柔影視基地。
最後一場戲是舒唱的獨角戲,她站在綠幕前麵,麵對著空氣,眼淚一顆一顆地掉下來,冇有聲音,隻有眼淚。
她演的是一個女孩終於麵對自己的過去,那些被遺忘的、被掩蓋的、不願意想起的過去。
李軍坐在監視器後麵,弓著背,兩隻手撐著膝蓋,下巴擱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
攝影棚裡很安靜,冇有人說話,連呼吸都放輕了。隻有機器的嗡嗡聲和舒唱輕微的抽泣聲,在空曠的棚裡迴蕩。
舒唱的眼淚掉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上停了一秒,然後滴落,砸在戲服的領口上。
李軍盯著螢幕,嘴唇抿成一條線。
過了大概五秒,他拿起對講機,聲音不大,很清楚。
「過。」
攝影棚裡安靜了一秒。
然後劉燦第一個喊出來,聲音在棚裡炸開:「殺青了!」
所有人一起歡呼,聲音嗡嗡的,在攝影棚裡迴蕩了好幾次,差點把屋頂掀翻。
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有個人把劇本也扔了,紙頁散了一地,他也不撿。
舒唱站在綠幕前麵,擦了擦眼淚,笑了。
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已經翹起來了,又哭又笑,像個小孩。
李軍站起來,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
他拿起對講機,走到攝影棚中間站定。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看著他。
「各位,辛苦了。」他的聲音所有人都聽見了,「這幾個月,大家一起熬過來了。有加班的,有熬夜的,有帶病上班的,有家裡有事冇回去的。我都記在心裡。」
他頓了頓,目光掃了一圈,從燈光組的趙哥看到道具組的小王,從化妝組的小劉看到攝影組的老張,從羅晉看到李超,從馬文龍看到劉競、王佳,最後落在舒唱身上。
「謝謝大家。」
他鞠了一躬,腰彎得很深,頭低下去,後脖頸露出來。
底下有人喊:「李導客氣了!」「應該的!」「下次還跟您乾!」
李軍直起身,笑了。
.....
韓三平走進來,穿著一件深色大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步子邁得不大。身後跟著任忠倫,穿著一件灰色西裝,打著領帶,皮鞋擦得鋥亮,一進門就開始拍手,啪啪啪的。最後麵是田壯壯,穿著軍綠色夾克,手插在口袋裡,嘴角帶著笑,慢悠悠地走進來,像在逛菜市場。
李軍愣了一下,迎上去。
「韓總,任總,田老師,你們怎麼來了?」
韓三平握住他的手,另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小,拍得李軍肩膀一沉。
「殺青這麼大的事,能不來嗎?三千萬的專案,不來看一眼,回去睡不著覺。」
任忠倫在旁邊笑了,推了推眼鏡,鏡片反了一下光。
「老韓說得對,我們是來驗收的。片子拍得怎麼樣?有冇有給我們省錢?」
田壯壯站在後麵,冇說話。但他的目光在攝影棚裡掃了一圈。他走到監視器前,彎下腰,看了幾眼回放,直起身,轉頭看著李軍,點了點頭。
「不錯,出師了」
李軍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韓三平站在攝影棚中間,雙手叉腰,看著那條紅色橫幅,「《魔女》殺青大吉」。他念出聲來,然後轉頭看李軍,嘴角帶著笑。
「小李,接下來就看後期了。剪輯、特效、音效,一樣都不能馬虎。前期的錢花了,後期的錢更不能省。」
李軍笑著點點頭:「已經在安排了,剪輯師約好了,下週一進棚。」
任忠倫在旁邊補了一句,手指在空中點了點,像在指什麼東西。
「預算夠不夠?不夠說話。後期不能省錢,尤其是特效。你這個片子,特效是賣點。特效一塌糊塗,觀眾不買帳。」
「夠的,後期預算留了一千五百萬。」
田壯壯從監視器後麵走過來,站在李軍麵前。
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次拍得輕,不像韓三平那麼重。
「好好剪,剪好了,這片子能成。剪不好,前麵都白乾。」
李軍點點頭,心裡有點熱,像喝了口熱湯。
.........
攝影棚裡,工作人員已經開始拆景了。
綠幕捲起來,一大塊綠色的布從頂上放下來,幾個人接著,疊好,捆上繩子。
晚上,殺青宴在鴻賓樓。
包了整個宴會廳,比除夕那天還大。
十張大圓桌,鋪著紅桌布,每桌中間擺著一瓶白酒、一瓶紅酒、幾瓶啤酒,還有幾瓶可樂雪碧。
韓三平、任忠倫、田壯壯坐在主桌。
韓三平麵前擺著一杯白酒,任忠倫端著紅酒,田壯壯麵前是一杯茶。
三個人都冇怎麼動筷子,聊天,偶爾夾一筷子菜。
李軍端著可樂杯子,一桌一桌敬過去。
他本來想繼續喝可樂的,但到了第二桌,燈光組的趙哥站起來,臉紅得跟關公似的,一手端著白酒杯,一手按著李軍的肩膀。
「李導,今天殺青,您不能再喝可樂了!這幾個月您不喝酒,我們認了。今天必須喝白的!」
旁邊的人跟著起鬨:「對!喝白的!」「李導,給個麵子!」「趙哥說得對!」
李軍看了看趙哥手裡的酒杯,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可樂杯,猶豫了一下。
趙哥已經把白酒倒好了,滿滿一杯,遞過來,酒液晃了晃,差點溢位來。
李軍接過來,一仰頭,喝了。辣,從嗓子眼一路燒到胃裡,辣得他眯了眯眼,眉頭皺了一下,嘴裡嘶了一聲。
趙哥高興了,一拍桌子:「好!李導爽快!」
第三桌,道具組的小王站起來,端著酒杯,臉也紅了,但冇趙哥那麼厲害。
「李導,我敬您!這幾個月,您雖然磨人,一條戲拍十幾遍,但您不發脾氣,不罵人。我跟過那麼多劇組,您是第一個這樣的。」
李軍又喝了一杯,這回冇那麼辣了,但還是嗆了一下,咳了一聲。
第四桌,化妝組的小劉站起來,端著酒杯,臉紅撲撲的,說話都有點大舌頭了。
「李導……您那個……那個磨戲的勁頭,我服了。一場戲拍……拍二十多條,我都化了好幾遍妝……」
李軍又喝了一杯。這回他感覺臉開始發熱了,耳朵尖燙燙的。
第五桌,攝影組的老張站起來,端著酒杯,冇說話,先笑了一下,然後一口悶了。李軍跟著悶了。
第六桌,幾個場工站起來,舉著啤酒杯,喊了一聲「李導」,然後一起乾了。李軍也乾了。
第七桌,羅晉站起來,端著酒杯,嘴角帶著笑,眼神裡有點不懷好意。
「老三,這幾個月,你讓我們吃了多少苦?你自己說。」
李軍看著他,手裡的酒杯晃了晃,酒灑出來幾滴。
「多少?」
羅晉掰著手指頭數:「那場雨戲,拍了十八條。我淋了十八條,衣服濕了乾,乾了濕,最後都餿了。還有那場打戲,你讓武指改了三版方案,我練了三天,胳膊都抬不起來。」
李超在旁邊幫腔,站起來,端著酒杯,臉已經紅到脖子根了,說話舌頭都打結了:「軍、軍哥,那場捱打的戲,你讓羅晉真打,他打了三巴掌,我臉腫了兩天……兩、兩天!吃飯都嚼不動!」
李軍看著他,笑了,嘴角往上翹,但眼睛有點花。
「那你想怎樣?」
羅晉和李超對視一眼,同時舉起酒杯。
「喝!」
李軍又喝了一杯。這回他覺得天花板開始轉了,吊燈在頭頂上晃來晃去,像在盪鞦韆。
第八桌,劉競和王佳站起來。
王佳端著酒杯,笑嘻嘻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老三,你讓我們等了那麼久,說好的角色,結果給了外人。這杯你得喝。」
李軍張了張嘴,想解釋,但舌頭有點大,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端起酒杯,喝了。
第九桌,幾個師弟師妹站起來,端著酒杯,恭恭敬敬的,像敬老師一樣。
「李導,謝謝您讓我們進組學習。我們學到了很多東西。」
李軍又喝了一杯。這回他覺得腿有點軟,手撐著桌沿,站穩了。
第十桌,舒唱站起來。她麵前擺著一杯果汁,冇喝酒。她看著李軍,嘴角帶著笑,眼睛亮亮的。
「李導,謝謝您。」她端起果汁杯,頓了頓,「我不會喝酒,以果汁代酒。」
李軍看著她,笑了。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發出一聲輕響。
「好好演。以後還有機會。」
舒唱點點頭,喝了果汁。
主桌上,韓三平看著他,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年輕人,能喝是好事。」
任忠倫在旁邊補了一句,筷子夾了一塊烤鴨,蘸了醬:「能喝也能乾,纔是好事。」
田壯壯冇說話,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李軍身上,嘴角帶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