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塵點點頭,看著高文遠文士模樣卻帶著征塵的臉,忽然又問:「老高啊,那你覺得,要成為一個名將,最重要的是會什麼?」
高文遠思索了一下,謹慎答道:「可是……熟讀兵法,通曉謀略,知己知彼?」這是正統讀書人對名將的想象。
肖塵卻搖了搖頭,吐出兩個字:「屯田。」
「屯田?」高文遠一怔。
「對,屯田。」肖塵語氣肯定,「你得想辦法,讓軍戶也好,吸引流民也好,在這沿海紮根,開墾荒地,種出糧食來。糧食,纔是真正的定心丸,是主心骨!肚裡有糧,心裡不慌。隻要糧草充足,就算打輸了一兩仗,軍心也不會立刻崩潰。隻要糧草充足,百姓為了保住自己辛苦種出來的糧食和家業,自然會幫著軍隊守土。到時候,就算你兵法謀略不如對手,大不了依托城池,深溝高壘,死守不出。沒有後勤補給的敵人,曠日持久,有幾個能耗得起?明白了麼?」
高文遠如醍醐灌頂,眼睛亮了起來,深深一揖到底:「屯田安民,以糧固本……侯爺一席話,勝讀十年兵書!文遠明白了!謝侯爺教誨!」
肖塵擺了擺手,不再多言。該交代的,能點撥的,也就這些了。
他轉身,走向那輛等候的馬車。沈婉清已在侍女攙扶下先一步進了車廂,沈明月站在車旁,莊幼魚則站在旁邊,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麼。
胡大海和高文遠帶領眾將士,齊刷刷抱拳躬身:「恭送侯爺!」
肖塵沒有回頭,隻隨意揮了揮手,撩起車簾,鑽了進去。
沈明月看了胡、高二人一眼,微微頷首,也上了車。
莊幼魚遲疑一瞬,終究還是默默跟了上去,坐在了車廂最靠外的位置。
馬車緩緩啟動,骨碌碌碾過青石板路,離開了依舊喧囂的碼頭,向著城內的方向駛去。
胡大海和高文遠直起身,望著馬車遠去的背影,久久未動。
他們知道,需要他們獨自麵對的時代,剛剛開始。
身後,是亟待整編的軍隊、堆積如山的戰利品、無數雙期盼或審視的眼睛,以及肖塵留下的,沉甸甸的囑托。
車廂內,空間不算寬敞,卻佈置得舒適。沈婉清坐在最裡麵,見肖塵靠著廂壁,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色與若有若無的牽掛,柔聲問道:「相公好像……有些放不下他們?」
「好歹也是出生入死過的。」肖塵歎了口氣,揉了揉眉心:「這兩個人,一個太莽,隻知道衝殺,應付不來人情世故;一個又偏軟,顧慮太多。都不是統帥材料。可人才難得啊,眼下又沒有更合適的。隻能趕鴨子上架,硬逼著他們成長。蕩寇軍這次回來,攜大勝之威,又實際控製了這片海防……朝廷、地方,不知多少雙眼睛會盯上來。我怕他們頂不住那些明槍暗箭,軟磨硬泡。」
沈明月坐在他對麵,聞言,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語氣卻帶著瞭然:「你就是愛操心。嘴上說著要逍遙,心裡頭哪樣放得下?既然交給了他們,是好是壞,總得讓他們自己試試。你還是先顧好你自己吧,這一趟……瘦了不少。」她眼底深處,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心疼。
肖塵被她一說,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旋即注意到縮在車廂門邊、幾乎要隱入陰影裡的莊幼魚。
這位前妖後,正低眉順眼,努力減少自己的存在感,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倒真像隻受驚的鵪鶉。
肖塵心裡有些好笑,又覺得有些為難她了。以前可是驕傲如天鵝般的。
他明智地決定暫時不去觸碰這個微妙的話題,目光轉向車窗外,似乎想起了什麼,隨口問道:「月兒那丫頭呢?剛纔不是還嚷嚷著上岸嗎?怎麼好像有點不高興?」
沈婉清以袖掩口,輕笑出聲:「月兒啊……她是看見碼頭上有百姓提了雞蛋、菜蔬想送給軍士們。她可是盼新鮮吃食盼得眼睛都紅了,可那麼多雙眼睛看著,她一個姑孃家,哪好意思真去拿?正鬨彆扭呢,和青鸞騎馬跟在後麵。」
肖塵聽了,也忍不住笑了:「還是臉皮不夠厚。這等『民脂民膏』,該拿就得拿,拿了纔是與民同樂,不拿反而生分。看來,還是需要曆練啊。」
沈婉清伸手指尖,輕輕在他手臂上拍打了一下,嗔道:「胡說什麼!一個女孩子家,要那麼厚的臉皮作甚?淨教些歪理!也不知道羞!」
肖塵嘿嘿一笑,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沈婉清臉微紅,卻沒抽回。
沈明月瞥了他們交握的手一眼,轉開了視線,看向窗外流動的街景。莊幼魚則將頭垂得更低,彷彿在研究自己裙擺上的繡紋。
馬車駛入靖海衛衛所時,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正掠過哨塔的尖頂。
大軍遠征數月,此地隻留了寥寥幾名老卒看守,顯得格外空曠寂寥。
庭院的青石板縫隙裡已冒出頑強的草芽,營房的門窗緊閉,唯有風聲穿過空曠的校場。
直到後院馬廄傳來一聲熟悉的的響鼻。
紅撫待在最寬敞的隔間裡,毛色依舊如火,隻是整個馬身肉眼可見地圓潤了一圈,膘肥體壯,油光水滑。
好馬需馳騁,可留守的老兵誰敢碰侯爺的坐騎?
隻能每日小心伺候草料清水,將整個偌大的衛所營區權當跑馬場,開啟各處營門,任它自己溜達。
饒是如此,缺乏足夠運動,還是養出了一身富態。
肖塵上前,拍了拍它結實的脖頸,紅撫親昵地蹭了蹭他,噴出的氣息都帶著股閒散勁兒。
肖塵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在蘇匪,換了好幾批坐騎。沒有一匹比得上紅撫的。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肖塵便決定在此暫歇一宿,明日再啟程。
簡單的晚膳後,各自沐浴,洗去一身海腥與征塵。
熱水熨過麵板,鬆弛了緊繃數月的筋骨,也似乎喚醒了屬於塵世的鮮活知覺。肖塵換上乾淨的常服,發梢還帶著濕氣,獨自走在空曠的廊下。
月光清冷,鋪在石板地上,四周寂靜,隻有遠處的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