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月看著那倉皇的背影,走到肖塵身邊,淡淡評價:「這小子,臉皮倒是一如既往地厚,咱們家的人都惦記。」
「哼。」一旁的諸葛玲玲輕哼一聲,說不清是衝著段玉衡還是肖塵。
她瞪了肖塵一眼,上前,輕輕擁抱了一下沈明月,低語幾句,然後轉向略顯遲疑的莊幼魚。
「你回不回?」諸葛玲玲問得直接。
莊幼魚目光在肖塵側臉停留一瞬,又看向碼頭,輕聲答:「我……稍遲一兩日再動身。」
「一兩日?」諸葛玲玲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帶著促狹的淺笑,也不多言,隻道,「隨你。我先走了。」說罷,縱身一躍,身姿輕盈如燕,掠過數丈距離,穩穩落在碼頭上,回頭朝船上揮了揮手,隨即轉身,青衫很快融入人群。
江湖客們如同退潮般散去,甲板上頓時空闊不少。肖塵靜立片刻,深吸一口帶著陸地煙火氣的風,對身後肅立的胡大海、高文遠等人微微頷首。
「下船。」
碼頭上的人群自發地向兩側分開,為下船的人留出一條通道。
沒有歡呼,沒有喧嘩,隻有無數道目光緊緊跟隨著他們。那些目光裡有感激,有敬畏,有好奇,也有對親人是否歸來的急切搜尋。
走出人群,來到碼頭一處稍高的石階上,肖塵停下腳步,再次回望那片他們歸來的浩渺海麵。夕陽正緩緩沉入海平線,將海水染成一片暗金的血色。
他沉默片刻,對身旁的高文遠道:「在這裡,立一塊碑吧。」
高文遠肅然:「侯爺請吩咐。」
「把這次一同出海的兄弟們的名字,」肖塵的聲音不高,「都刻上去。不管他是靖海衛的老兵,還是後來加入的蕩寇軍新卒,亦或是那些江湖上留下名號的好漢……一個也彆落下。」
他頓了頓,迎著海風,吐出兩個字:
「碑名,就叫『鎮海』。」
高文遠心頭一震,重重抱拳:「是!……屬下立刻去辦!」
胡大海等將領默然,望向海麵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沉痛與追憶。
有近千兒郎永遠地留在了海的那邊!
碼頭上,親兵牽來了準備好的馬車。肖塵卻沒有立刻上車,而是轉身,目光掃過身後肅立的胡大海、高文遠,以及幾個提拔上來的千夫長。
「以後,」他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到胡、高二人耳中,「這蕩寇軍,就交給你們了。」
胡大海聞言,猛地抬頭,虎目圓睜,急上前一步,抱拳道:「侯爺!蕩寇軍隻有一個統帥,便是您!末將等隻知聽侯爺號令,忠心不二,絕無他念!」他語氣急切,似乎生怕肖塵誤會他有僭越之心。
肖塵瞪了他一眼,沒好氣道:「滾蛋!我是在試探你嗎?怎麼,你還真想把我留在這兒,天天給你們當總兵、守備使,管幾千號人吃喝拉撒、剿匪練兵不成?」
胡大海被噎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憨厚的臉上露出困惑:「可是……侯爺,您走了,我們……以後怎麼辦?這兵……」
「你們又不是三歲孩童,離了我就不會走路了?」肖塵打斷他,語氣帶著慣常的不耐煩,卻又透著一絲托付,「海盜是沒了,可兵不能停練!沒了蘇匪國,這海上、陸上,難道就太平無事了?彆的國家、彆的勢力,多著呢!防備一刻也不能鬆弛,明白嗎?」
他頓了頓,看著胡大海那依舊有些茫然的粗豪麵孔,放緩了些語氣,問道:「老胡,你知道,當一個將領,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胡大海幾乎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像侯爺一樣!敢打敢拚,身先士卒,武藝高強!」他眼中閃著崇拜的光。
肖塵忍不住以手扶額,歎了口氣:「是兵!」他加重語氣,「手裡沒兵,還當什麼將?記住了,這支蕩寇軍,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保境安民的利器。好好帶,好好練。這兵權,握緊了,誰來要,也彆給出去。」
胡大海眨眨眼:「那……要是皇上……」他畢竟曾是朝廷軍官,對皇權有著根深蒂固的敬畏。
「皇帝?」肖塵嗤笑一聲,「他坐在龍椅上,離這兒十萬八千裡,還能跑過來親自接管你這幾千人馬不成?」
「如果是聖旨……」胡大海還是有點轉不過彎。
肖塵眼神一冷,語氣卻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我不承認的,一律都是偽詔。來人說話客氣的,打一頓,讓他滾蛋。態度囂張、拿著雞毛當令箭的……」他做了個向下劈的手勢,「直接挖個坑,埋了。清淨。」
胡大海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侯……侯爺,這……這不就是造反嗎?」他雖然悍勇,但對「造反」二字仍有本能的恐懼。
肖塵簡直要被他氣笑了:「你是不是傻?你又沒發兵攻打州府縣城,沒扯旗號要推翻朝廷,怎麼就叫造反了?我都說了,皇帝不會下這種旨意,來要兵權的,必定是有人假傳聖旨,或者朝中某些人彆有用心。對付這種人,客氣什麼?」
「那要是……」胡大海還想刨根問底。
旁邊的高文遠實在看不下去了,伸手扯了扯胡大海的甲葉,低聲道:「胡將軍!侯爺怎麼說,我們便怎麼做就是。多思無益。」
他比胡大海看得明白,肖塵這是在給他們最大的自主權和「尚方寶劍」,也是在劃清與朝廷可能發生的摩擦的界限——一切「不友好」的接觸,都可以推給「偽詔」和「彆有用心之人」。
胡大海看看高文遠,又看看肖塵,雖然還是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勁,但終究閉上了嘴,悶悶地「哦」了一聲。
肖塵鬆了口氣,轉向高文遠:「還好有個明白人。老高,你心思細,往後多拿主意。不過你性子偏軟,若真有那些不開眼的官麵上的人來囉嗦,讓老胡去應付。他這腦子,一根筋。反而不易受騙。」
高文遠躬身,鄭重道:「謹遵侯爺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