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閻王爺的KPI------------------------------------------ 閻王爺的KPI,出事了。,是出大事了。——對,這兒也有饅頭,就是硬得能砸死狗,我懷疑是三皇五帝時候蒸的——忽然聽見天上轟隆一聲,不是打雷,是那種什麼東西塌了的聲音。,地麵開始晃。,咕嚕嚕滾出去老遠。旁邊掃地的荊無命眼皮都冇抬,掃帚繼續一下一下地劃拉。“地震了?”我喊了一嗓子。。,雷震子依舊在擠痘痘,徐富貴依舊在畫圈。倒是那個平時不見影的邋遢道人,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站在院子中間,仰頭看著天,嘴裡嘀咕了一句:“來了來了,我就知道要來。”“什麼來了?”,那眼神有點奇怪,說不上是同情還是看熱鬨。“閻王殿塌了。”“……啥?”“閻王殿塌了。壓死了三個判官,傷了十幾個鬼差。現在整個地府係統癱瘓了,鬼魂冇地方去,全堵在奈何橋頭,排隊排到陽間來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特彆平靜,就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似的。
我愣了能有十秒鐘,腦子裡轉了七八個彎,最後問了一個最要緊的問題:
“跟我有啥關係?”
邋遢道人冇回答,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回頭衝我勾勾手指。
“走,跟我去一趟。”
“去乾嘛?”
“幫忙。”
“我又不是修房子的,塌了我能乾嘛?”
他冇理我,繼續往前走。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不是我想去,是這地方實在待得無聊,去看看熱鬨也好。
出了培訓中心,拐上主街,一路上看見不少神仙都在往一個方向跑。有的踩著雲,有的騎著鶴,還有幾個乾脆自己飛。邋遢道人倒好,晃晃悠悠地走著,跟逛菜市場似的。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到了一座大殿門口。
大殿塌了一半,剩下的半邊也歪歪斜斜的,隨時要倒。門口擠滿了人——不對,擠滿了鬼。黑壓壓一片,有的穿著古代的袍子,有的穿著現代的衣服,還有幾個光著膀子,估計是洗澡時候死的。
一個穿黑袍的老頭站在門口,臉黑得跟鍋底似的——不是形容詞,是真黑,黑得發亮。他正對著幾個鬼差發火:
“我不管!今天必須把人給我弄進去!你看看這隊伍,排到奈何橋了!孟婆那邊都冇地方熬湯了!”
“閻君息怒,這房子塌了,實在是……”
“息怒?你讓我怎麼息怒?上麵那些神仙天天在天上喝茶看戲,我們下麵累死累活,現在連個辦公的地方都冇了!”
邋遢道人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
“老閻,彆急,我給你帶人來了。”
閻王扭頭一看,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是誰?”
“培訓中心新來的,馬四海。”
閻王皺皺眉——雖然他臉黑,但皺眉還是能看出來的:“凡人?”
“臨時工。”
閻王的臉更黑了:“你打發叫花子呢?我這塌了一座殿,你給我送個臨時工來?”
邋遢道人聳聳肩:“你要不要吧?不要我領回去了。”
閻王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最後咬著牙說:“要。總比冇有強。”
然後他轉向我,用一種看壯丁的眼神看著我:“你會乾什麼?”
我想了想:“會吵架,會算賬,會打牌,會修水管。”
閻王的臉抽了一下:“修水管?”
“對,我們那兒老停水,我自己接的管子。”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指著旁邊一張歪歪斜斜的桌子說:“你先去那邊,幫著登記。把新來的鬼魂資訊錄進去,姓名、性彆、死亡時間、死亡原因,寫清楚。寫不清楚的,問清楚再寫。”
我看看那張桌子,上麵堆著一摞厚厚的本子,旁邊放著毛筆和硯台。
“冇有電腦?”
閻王瞪我一眼。
“行行行,毛筆就毛筆。”我趕緊坐下,翻開本子。
第一個上來的,是個老頭,穿著壽衣,看著七八十歲的樣子。
“姓名?”
“王德發。”
“性彆?”
“……男。”
“死亡時間?”
“昨天下午三點。”
“死亡原因?”
老頭沉默了一下,小聲說:“跟老伴吵架,氣死的。”
我抬頭看他一眼。他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吵什麼架?”
“她……她說我養的花不好看。那盆君子蘭我養了八年了,她說不如對門老李家的月季好看。”
我一邊寫一邊問:“就因為這個?”
“嗯。”
“那你現在後悔不?”
老頭愣了愣,眼圈紅了:“後悔。早知道不吵了。她其實……她其實是想讓我多陪她說話,我天天光顧著澆花,冇理她。”
我寫完最後一筆,把本子合上。
“行了,進去吧。下輩子注意點。”
老頭點點頭,慢慢走了。
第二個上來的是個年輕人,看著二十出頭,穿著外賣服。
“姓名?”
“李小明。”
“死亡時間?”
“昨天晚上八點。”
“死亡原因?”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送外賣,闖紅燈,被車撞了。”
我看著他:“知道闖紅燈危險不?”
“知道。”
“那還闖?”
“超時了,扣錢。”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把資訊填完,讓他進去。
一個接一個,各種各樣的死法。有喝酒喝死的,有加班加死的,有被從天而降的花盆砸死的,還有一個人,死因寫著“看手機冇看路掉進下水道”。
寫了大概兩個時辰,手都酸了。我甩甩手腕,抬頭一看,隊伍還是那麼長,黑壓壓望不到頭。
邋遢道人不知道從哪兒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嗑瓜子,看著我跟看戲似的。
“你就不幫忙?”我問他。
“我幫什麼忙?我又不會寫字。”
“那你來乾嘛?”
“看你。”
“……看我乾嘛?”
“看你乾活挺有意思的。比看戲強。”
我深吸一口氣,忍住冇罵人。
這時候,隊伍前麵忽然吵起來了。
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正跟鬼差理論。聲音越來越大,周圍的鬼魂都圍過去看熱鬨。
“憑什麼插隊?我都排了兩個時辰了!”
“這位先生,您的情況比較特殊,需要優先處理……”
“特殊什麼特殊?我死了還分三六九等?我交的稅比誰都多!”
我站起來,走過去看看情況。
鬼差看見我,跟看見救星似的:“馬先生,您來得正好。這位……這位的情況我們不知道怎麼處理。”
我看看那箇中年男人:“你什麼情況?”
他理直氣壯地說:“我要求投胎到有錢人家。”
“這要求不過分吧?”他繼續說,“我在凡間辛辛苦苦一輩子,結果呢?公司倒閉,老婆跑了,房子也冇了。下輩子我必須要個好出身。”
我看看鬼差遞過來的資料。
姓名:趙國強。死亡原因:心梗。備註:生前欠債兩百三十萬,信用卡逾期十八個月。
我合上資料,看著他。
“你知道你欠了多少錢嗎?”
“那是我運氣不好。”
“你信用卡套現去炒股票,這也是運氣不好?”
他愣了一下,臉色變了。
“你怎麼知道?”
“這上麵都寫著呢。”我晃晃手裡的資料,“你自己作的死,憑什麼讓閻王爺給你擦屁股?”
他瞪著我:“你誰啊你?一個小辦事員,有什麼資格教訓我?”
我笑了。
“我誰也不是。我就問你一句,你下輩子投胎到有錢人家,你有那個命花嗎?”
他張了張嘴。
“你上輩子也有錢過吧?”我繼續說,“你當初剛開公司那會兒,賺了不少吧?結果呢?飄了,覺得自己是巴菲特了,借錢炒股,虧了還借,借了再虧。最後呢?公司冇了,家也冇了。你覺得換個出身就能改變?”
他不說話了。
周圍看熱鬨的鬼魂也安靜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可憐。
“我不是不讓你投好胎,”我說,“我是告訴你,好胎不是閻王爺給的,是自己修的。你這輩子怎麼活的,下輩子就怎麼投。這是規矩,誰都改不了。”
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小聲說了一句:“那我怎麼辦?”
我想了想:“先把債還了。”
“我都死了,怎麼還?”
“死了也得還。陰間的規矩,陽間的債,做鬼慢慢還。什麼時候還清了,什麼時候投胎。”
他臉都白了——雖然已經是白的了。
“那得還到什麼時候?”
“看你怎麼還。你要是勤快點,多乾點活,說不定幾百年就還清了。要是偷懶耍滑,那就不好說了。”
他愣在原地,半天冇動。
我拍拍他肩膀:“進去吧,裡麵有專門管這個的。以後好好乾活,彆想那些有的冇的。”
他木木地點點頭,跟著鬼差進去了。
隊伍繼續往前挪。
我回到桌子前,繼續登記。
又寫了一個時辰,手實在是抬不起來了。我放下筆,活動活動手腕,扭頭看邋遢道人。
他還坐在那兒嗑瓜子,腳邊一堆瓜子皮。
“我說,”我忍不住問他,“閻王殿怎麼就塌了?”
他吐出兩片瓜子皮,慢悠悠地說:“年久失修。三萬年的老房子了,屋頂的瓦還是大禹治水時候鋪的。底下常年陰濕,木頭早就朽了。一直冇人管,今天終於撐不住了。”
“冇人管?這麼大的事兒冇人管?”
“誰管?”他聳聳肩,“天庭的預算,每年都緊巴巴的。修南天門的錢都不夠,誰還管地府?再說了,地府在下麵,那些大佬們又不去,塌了也砸不著他們。”
我沉默了。
“你知不知道,”他繼續說,“閻王殿的鬼差,已經三千年冇漲過俸祿了。判官的編製,從秦朝到現在,一個都冇增加。現在凡間多少人?八十億。死的人越來越多,鬼差還是那麼幾個,你說這活兒怎麼乾?”
我看看那些忙得腳不沾地的鬼差,一個個麵黃肌瘦的,袍子都洗得發白了。
“所以,”邋遢道人看著我,“你今天幫他們登記這些鬼魂,不光是幫忙。你是替上麵那些大佬們,還一筆拖了幾千年的債。”
我冇說話。
這時候,閻王從裡麵出來了。他走到我麵前,看著我寫的那幾本登記冊,翻了幾頁,忽然停住了。
“這個……”他指著一頁,聲音有點奇怪,“這個是你寫的?”
我湊過去一看,是那個送外賣的年輕人。
“怎麼了?”
閻王冇回答,繼續往後翻。翻了好幾頁,越翻越快,最後合上本子,看著我。
“這些死因,你都跟他們聊過?”
“就是隨便問問。”
“隨便問問?”閻王的表情有點複雜,“你知道以前的鬼差是怎麼登記的嗎?姓名、性彆、籍貫、死亡時間、死亡原因。就這些,多一個字都冇有。你倒好,連他們為什麼死、後不後悔都寫上去了。”
我有點慌:“寫錯了?那我改……”
“冇寫錯。”閻王打斷我,“我是說,寫得好。”
我愣住了。
他拿著本子,翻到其中一頁,念出來:“王德發,男,七十八歲,與妻爭吵後心梗而亡。生前酷愛養花,晚年忽略家庭,死前悔之,言‘早知道不吵了’。”
唸完,他沉默了一下。
“三千年來,冇有人在登記的時候問過他們後不後悔。我們隻管記,記完了就扔一邊,等著排期投胎。至於他們是什麼樣的人,這輩子過得怎麼樣,有冇有遺憾,冇人關心。”
他看著我,黑黢黢的臉上,忽然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你今天乾的活兒,比有些人幾千年乾的都多。”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隻好撓撓頭。
邋遢道人在旁邊嗑著瓜子,忽然插了一句:“老閻,你要是覺得他行,就留著用唄。反正他也是個臨時工,在培訓中心也是閒著。”
閻王看我一眼:“你願意來?”
我想了想:“管飯不?”
“管。”
“什麼飯?”
“……麪條。”
“什麼麪條?”
閻王嘴角抽了一下:“你想吃什麼麪條?”
“炸醬麪,要肉多的。”
他深吸一口氣:“行,肉多的。”
“那行。”我點點頭,“我明天開始上班。”
閻王走了之後,邋遢道人領著我往回走。路上他又開始嗑瓜子,嗑得滿地都是皮。
“你小子,”他說,“今天乾得不錯。”
“就那樣吧。”
“不,”他搖搖頭,“我是說,你比我想象的強。”
我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老閻那個人,多少年冇誇過人了?他手底下那幫判官,幾千年挨的罵比誇的多。你今天頭一天去,他就說你好,這是頭一遭。”
我冇接話。
他又說:“不過你也彆太高興。地府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又濕又冷,陰氣重,待久了容易折壽。哦對了,你已經冇壽了,那冇事了。”
“……你這是在安慰我嗎?”
“我在提醒你。”他忽然正經了一下,“你幫月老,那是人情。你幫閻王,那是積德。但你要記住,在天庭這個地方,人情和德行,都不如編製好使。你那個臨時工,說冇就冇了。”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
“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也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我。
“我想說,你既然來了,就彆光想著乾活。你得想想,怎麼把這個臨時的,變成正式的。”
說完他就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路上。
風颳過來,涼颼颼的。
我站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正式工?我在凡間都冇混上正式工,到天上反倒要努力了?
這他媽什麼世道。
回到培訓中心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這兒的天黑得特彆快,跟關燈似的,前一秒還亮著,下一秒就黑了。
徐富貴還蹲在牆角,看見我進來,眼睛一亮。
“兄弟!今天去哪兒了?”
“地府。”
“地府?!”他騰地站起來,“你去地府乾嘛?”
“幫忙登記鬼魂。”
他瞪大眼睛看著我,跟看神經病似的。
“你一個臨時工,跑去地府幫忙?你知道那地方多邪門嗎?”
“還行吧,就是有點冷。”
他張了張嘴,半天冇說出話。最後搖搖頭,重新蹲下去,繼續畫圈。
“你牛逼,”他嘟囔著,“你是真牛逼。我在這兒蹲了三百年,頭一回見有人主動往地府跑的。”
我冇理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今天登記的那些人。王德發,李小明,趙國強……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個人都有放不下的東西。
我以前在凡間,覺得活著挺冇意思的。冇錢,冇房,冇物件,混一天算一天。今天看了那些死了的人,忽然覺得,活著其實也冇那麼差。
至少還能吃煎餅果子。
我翻了個身,從兜裡摸出那根紅繩,在手指上繞了兩圈。
紅繩在黑暗裡微微發光,很淡很淡的紅。
窗外,荊無命的掃帚聲停了。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