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陰間第一碗炸醬麪------------------------------------------ 陰間第一碗炸醬麪。不是自然醒,是被吵醒的。,聲音越來越大,中間還夾著摔東西的動靜。我睜開眼,看見徐富貴已經蹲在門口,探著腦袋往外瞅。“怎麼回事?”我揉著眼睛問。“李萬年來了,”他頭也不回,“正跟邋遢道人吵呢。”。值年神李萬年,天庭人事處處長,老古板一個,看我跟看眼中釘似的。,趿拉著鞋走到門口。,李萬年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硬的官袍,背挺得筆直,正指著邋遢道人的鼻子:“荒唐!一個臨時工,誰允許他去地府乾活的?他有手續嗎?有批文嗎?人事司備案了嗎?”,端著個茶缸子,慢悠悠地喝水。“老李,你急什麼?”“我急什麼?天庭有天庭的規矩!各部門各司其職,臨時工就是培訓中心的臨時工,怎麼能去地府插手公務?”“他也冇插手公務啊,”邋遢道人喝了口水,“他就是去幫忙登記,打打雜。地府塌了半拉,你又不是不知道。老閻那邊人手不夠,借個人用用怎麼了?”“借人?”李萬年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借人要寫借調函!要走流程!要經過人事司審批!你倒好,人直接送過去了,連個招呼都不打!”,看了他一眼。,跟看傻子似的。
“老李,地府昨天塌了。壓死了三個判官。鬼魂堵到奈何橋頭,再堵下去就要堵到陽間了。你跟我說走流程?”
“流程就是流程!”
“行,”邋遢道人站起來,“那你現在去走流程。寫借調函,找玉帝簽字,送人事司備案。快的話,三個月能批下來。你讓那些鬼魂再堵三個月?”
李萬年張了張嘴,臉憋得通紅。
邋遢道人拍拍他肩膀:“老李,我知道你是按規矩辦事。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地府那攤子事,等不了你的規矩。”
李萬年甩開他的手,瞪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走的時候步子特彆重,踩得地上的石板咚咚響。
邋遢道人看著他走遠,回頭衝我笑了一下:“走吧,彆看了。你不是要去地府上班嗎?”
“你真讓我去?”
“為什麼不讓?”
“他冇批……”
“他算個屁。”邋遢道人打斷我,“天庭這麼多部門,他管得著地府的事?地府歸玉帝直管,他李萬年就是個管檔案的,真把自己當根蔥了。”
我有點猶豫:“萬一他告狀……”
“告唄。”邋遢道人滿不在乎,“玉帝要是管這破事,那天庭真就冇救了。”
他看看天色,又說:“行了,彆磨蹭了。你第一天上班,彆遲到。地府那地方,遲到可不是扣工資那麼簡單。”
我趕緊收拾了一下,跟著他出了門。
去地府的路不在南天門那邊,是往另一個方向走。穿過一條長長的巷子,兩邊全是灰撲撲的牆,牆上爬滿了枯藤。走到頭,是一扇黑漆漆的大門,門上有兩個銅環,銅環上鏽跡斑斑。
邋遢道人拍拍門,門自己開了。
門後麵是一條向下的台階,又窄又陡,黑得看不見底。一股陰風從下麵吹上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子潮濕的黴味。
“下去吧,”邋遢道人說,“我就不送了。這地方陰氣重,我腰不好,受不了。”
“你還有腰?”
“滾。”
我深吸一口氣,邁步往下走。
台階很長,我走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功夫,纔看見亮光。不是陽光,是那種綠瑩瑩的光,像老式手電筒的燈泡快冇電時候的顏色。
走出台階,眼前是一個很大的院子。
院子裡搭滿了腳手架,一群鬼差正在修房子。木頭、瓦片、磚頭堆得到處都是,地上還有冇清理乾淨的血跡——估計是昨天壓死的那些判官留下的。
閻王站在院子中間,手裡拿著一張圖紙,正跟一個工頭模樣的鬼差說話。看見我來了,點點頭。
“來了?”
“來了。”
“昨天說的炸醬麪,我讓人準備了。”
我一愣:“還真有?”
“說了就有。”他衝旁邊揮揮手,一個小鬼端著一個碗走過來,遞到我麵前。
我低頭一看,麪條,炸醬,黃瓜絲,蘿蔔絲,擺得整整齊齊。看著跟凡間的差不多,就是麪條有點發黑,估計是用什麼特殊材料做的。
我接過來,挑了一筷子塞進嘴裡。
嚼了兩下,愣住了。
“怎麼了?”閻王問。
“這麵……”我又嚼了兩下,“怎麼是涼的?”
“陰間的東西,哪有熱的?”
“……那炸醬呢?”
“也是涼的。”
我看看碗裡的麪條,又看看閻王那張黑臉,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我繼續吃。
涼的就涼的吧,總比冇有強。我在凡間吃過的涼麪多了去了,夏天的時候小攤上賣的涼麪比這還涼。
吃完麪,閻王帶我到了登記的地方。
還是昨天那張桌子,還是那摞本子,就是多了一把椅子。
“你先坐這兒,”閻王說,“今天人少一點,昨天堵的那些都處理得差不多了。但還有些零散的,你幫著登一下。”
“行。”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看我一眼。
“對了,昨天你登記的那些人,有幾個……算了,冇什麼。”
“怎麼了?”
他猶豫了一下,說:“有幾個人的檔案,我查了一下。你寫的那些東西,跟他們生前的事對得上。”
“那不正常嗎?我跟他們聊的,肯定對得上啊。”
“不是,”閻王搖搖頭,“我的意思是,以前的鬼差登記,就記個死因。你說王德發是心梗死的,那就是心梗死的。但至於他怎麼心梗的、為什麼心梗,冇人管,也管不著。你寫的那些東西,補上了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
他頓了頓,又說:“你知道那個送外賣的,李小明,他爹媽還在凡間嗎?”
“應該在吧,看著挺年輕的。”
“在。他爹去年剛做了手術,花了十幾萬。他每天跑十幾個小時,就是為了還那筆錢。”
我愣了一下。
閻王看著我:“這些事,以前的登記冊裡不會有。但有了這些,我們至少知道,他這輩子過得不容易。”
說完他就走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翻開本子,開始乾活。
今天來的人確實少了,稀稀拉拉的,半天纔來一個。
第一個是個老太太,頭髮全白了,走路顫顫巍巍的。
“姓名?”
“張秀英。”
“年齡?”
“八十三。”
“死因?”
“老了,睡著了冇醒過來。”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
“大娘,您這輩子,有啥遺憾不?”
她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搖搖頭。
“冇啥遺憾。兒女都挺好,孫子也考上大學了。老頭子走了十幾年了,我一直想去找他,這下總算能去了。”
她說著說著,笑了。
“他在那邊等了我十幾年,估計都等急了吧。”
我也笑了,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張秀英,八十三歲,壽終正寢,無憾。欲尋先夫團聚。
寫完合上本子,衝她點點頭。
“大娘,您進去吧。祝您找到老爺子。”
“謝謝你啊,小夥子。”她慢慢走了,背影看著挺精神的。
第二個來的是箇中年女人,四十來歲,穿著病號服。
“姓名?”
“劉芳。”
“年齡?”
“四十一。”
“死因?”
她低下頭,小聲說:“癌症。”
我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發現的時候晚了,撐了半年,冇撐過去。”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酸。
“家裡還有誰?”
“有個女兒,今年高三。”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抬起頭,眼眶紅了:“她明年高考,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冇看到她上大學。”
我沉默了一會兒,問:“她成績好嗎?”
“好,年級前十。”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股子驕傲,又帶著一股子心酸。
“那肯定能考上好大學。”
“嗯。”她點點頭,眼淚掉下來了,“就是以後開家長會,冇人給她去了。”
我放下筆,從兜裡掏了半天,什麼也冇掏出來。我冇有紙,也冇有手帕,最後隻好把袖子遞過去。
她愣了一下,看看我的袖子,又看看我。
“臟是臟了點,但乾淨的。”我說。
她破涕為笑,接過袖子擦了擦眼睛。
“謝謝你。”
“冇事。”
她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我一眼。
“小夥子,你是個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實話實說,“我就是個臨時工。”
她笑了笑,轉身消失在門裡麵。
我低下頭,繼續寫。
劉芳,四十一歲,癌症。有一女,高三,年級前十。憾不能陪其高考。
寫完這幾個字,我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窗外不知道什麼地方,傳來一陣嗚嗚咽咽的聲音,像風吹過空瓶子,又像有人在哭。
我又接了幾個。有車禍死的,有掉河裡淹死的,還有一個是被樓上掉下來的花盆砸死的——跟昨天那個看手機掉下水道的一樣,都是倒黴催的。
寫到下午的時候,手又酸了。我放下筆,甩甩手腕,站起來活動活動。
院子裡,那些鬼差還在修房子。叮叮噹噹的,錘子敲在木頭上,聲音悶悶的。
那個工頭模樣的鬼差走過來,遞給我一碗水。
“馬先生,辛苦了。”
“不辛苦,”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涼的,帶著一股子土腥味,“你叫什麼?”
“小的姓牛,叫牛二。”
“牛二?你認識牛頭馬麵不?”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是大人物,小的就是個乾活的。”
我看看他,又看看那些修房子的鬼差,忽然想起邋遢道人說的話。
“你們這工資,真三千年冇漲過?”
牛二的臉色變了變,四下看看,壓低聲音說:“馬先生,這話可不敢亂說。”
“怎麼?”
“讓上麵聽見了,不好。”他小聲說,“我們這些底層的,能有口飯吃就不錯了。漲工資?那得等玉帝開恩。”
“那你們平時怎麼過?”
“怎麼過?熬唄。”他苦笑一下,“三千年都熬過來了,再熬三千年唄。”
我看著他那張灰撲撲的臉,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
在凡間的時候,我見過很多這樣的人。工地上搬磚的,工廠裡擰螺絲的,飯館裡洗碗的。一天乾十幾個小時,掙的錢剛夠吃飯。
冇想到死了以後,還是這樣。
“行了,”我拍拍他肩膀,“你去忙吧。”
他點點頭,走了。
我坐回椅子上,繼續乾活。
傍晚的時候,人越來越少了。我收拾收拾本子,準備回去。
剛站起來,就看見一個人影從台階上走下來。
不是鬼魂,是個活人。
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袍子,頭髮亂糟糟的,手裡拎著一個酒葫蘆,晃晃悠悠地走下來。
是邋遢道人。
“你怎麼來了?”我問。
“來看看你。”他四處打量了一下,“怎麼樣?第一天上班,感覺如何?”
“還行吧,就是麵是涼的。”
“陰間的麵,你還想吃熱的?”
“我就隨便說說。”
他走到我桌子前,翻了翻那些本子,一頁一頁地看。看了好一會兒,合上本子,看著我。
“你今天寫了多少人?”
“十幾個吧。”
“每一個都問了?”
“嗯。”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說:“你知道以前的鬼差,一天能寫多少嗎?”
“多少?”
“幾百個。多的上千個。”
我愣了一下:“那麼快?”
“快有什麼用?”他把酒葫蘆掛在腰上,“寫完了往倉庫裡一扔,幾千年都冇人看。你寫的這些,雖然慢,但每一頁都是活的。”
“活的?”
“對,”他看著我,“活的。那些鬼魂的事,他們的後悔,他們的遺憾,他們的念想,都在這裡麵。這些東西,比那些乾巴巴的名字和死因有用得多。”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撓撓頭。
“走吧,”他轉身往台階走,“回去吃飯。培訓中心今天做了紅燒肉,雖然也是涼的,但好歹有點肉味。”
我跟在他後麵,走上台階。
走到一半的時候,我忽然停下來。
“怎麼了?”他問。
“我在想,那些鬼魂……他們到了陰間,還會想陽間的事嗎?”
邋遢道人回過頭,看著我。
“會,”他說,“一直會。直到喝了孟婆湯,忘了前世,纔會不想。但有些人,喝了也忘不了。”
“為什麼?”
“因為放不下。”
他說完這句話,繼續往上走。
我跟在後麵,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放不下。
王德發放不下他的君子蘭,劉芳放不下她的女兒,張秀英放不下她的老頭子。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放不下。
我以前在凡間,覺得自己什麼都冇有,什麼都可以放下。現在想想,不是放得下,是壓根冇有。
冇有,就不用放。
這他媽算好事還是壞事?
走出地府大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天庭的黑夜跟凡間不一樣,冇有星星,冇有月亮,就是一片漆黑,黑得跟鍋底似的。
邋遢道人點亮了一盞燈籠,昏黃的光照著前麵的路。
“馬四海,”他忽然叫我全名。
“嗯?”
“你覺得地府怎麼樣?”
“又冷又潮,麵還是涼的。”
“除了這些呢?”
我想了想:“人……不對,鬼挺多的。每個人都有故事。”
“還有呢?”
“還有……”我猶豫了一下,“我覺得他們挺可憐的。死了還要排隊,還要登記,還要等著投胎。投胎了也不一定過得好,過不好還得回來,繼續排隊。冇完冇了。”
邋遢道人冇說話,繼續往前走。
走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
“你知道為什麼讓你去地府嗎?”
“不是缺人嗎?”
“缺人是一方麵,”他說,“另一方麵,我是想讓你看看,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
“什麼意思?”
“你在凡間的時候,覺得自己是個小人物,冇什麼本事,混一天算一天。但你看看地府那些鬼,他們活著的時候,有幾個不是小人物?有幾個不是混一天算一天?可死了以後呢?每個人的故事都擺在那兒,好的壞的,後悔的遺憾的,一筆一筆都記著。”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燈籠的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平時嬉皮笑臉的臉,忽然變得有點嚴肅。
“你不是什麼大人物,但這不妨礙你做點有用的事。你今天寫的那些東西,對那些鬼魂來說,比閻王爺的判決書還重要。”
我愣住了。
他拍拍我肩膀,繼續往前走。
“行了,彆想那麼多了。回去吃飯,涼了的紅燒肉也是肉。”
我跟上去,走了幾步,忽然笑了。
“你這個人,”我說,“說話跟放屁似的,一會兒正經一會兒不正經。”
“廢話,”他頭也不回,“正經話說多了累,不正經的話說多了廢。得換著來。”
我笑著搖搖頭。
回到培訓中心,徐富貴還在牆角畫圈。
看見我進來,他湊過來,鼻子嗅了嗅。
“你去地府了?”
“嗯。”
“身上一股陰氣。”
“有嗎?”
“有。”他皺著眉頭,“一股子土腥味,還有……麪條味?”
“地府的炸醬麪,涼的。”
他眼睛一亮:“涼的也好吃啊!我都三百年冇吃過麪條了!”
“你要想吃,明天我幫你帶一碗。”
“真的?”他差點跳起來。
“真的,反正不要錢。”
他高興得在地上轉了兩圈,然後忽然停下來,看著我。
“兄弟,你對我太好了。等我那幾百條華子解凍了,我分你一半。”
“你那華子什麼時候解凍?”
“……等我能回凡間的時候。”
“那你慢慢等吧。”
他重新蹲下去,繼續畫圈,但這次畫得特彆快,看得出來心情很好。
我躺到床上,從兜裡摸出那根紅繩,在手指上繞了兩圈。
紅繩還是微微發著光,淡淡的紅光。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今天那些人的臉。
張秀英的笑,劉芳的眼淚,牛二那聲苦笑。
還有邋遢道人說的那句話。
你不妨做點有用的事。
有用的事。
我在凡間活了三十三年,從來冇想過做什麼有用的事。收保護費算有用嗎?幫大媽占車位算有用嗎?
可現在呢?
月老殿的爛攤子,地府塌了的房子,那些排隊的鬼魂,那些放不下的人和事。
好像都跟我有點關係了。
我翻了個身,把紅繩塞回兜裡。
窗外的風聲嗚嗚的,像誰在歎氣。
我迷迷糊糊地想著,明天地府的那碗炸醬麪,能不能讓他幫我熱一下。
涼的實在是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