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庭再就業培訓中心------------------------------------------ 天庭再就業培訓中心，我光著腳走了二十分鐘。，是那張破編製證跟燒紅的烙鐵似的，燙得我褲兜直冒煙。我一邊走一邊回頭瞅，生怕再來道雷把我劈成烤全人。。煎餅攤的老周頭正在攤餅，看見我光著腳過來，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喲，二爺，這是昨兒晚上輸急眼了？鞋都押出去了？”“滾蛋。”我冇好氣地接過他遞來的煎餅果子，狠狠咬了一口。，醬香味直沖天靈蓋。我這才感覺魂回來了點。，指定是我蹲太久蹲出幻覺了。什麼金光，什麼編製證，都是屁。這年頭連碩士畢業都找不到工作，神仙能缺人？，把那張燙手的卡片從兜裡掏出來，準備扔進路邊的垃圾桶。，我愣住了。。《神仙編製·臨時》，這會兒變成了——《南天門再就業培訓中心錄取通知書》。：恭喜您被本中心錄取，請於收到通知後三秒鐘內抵達報到，逾期視為自動放棄編製，並追究乾擾天庭公務人員正常排泄之責任。“三秒鐘內”是什麼意思，眼前一黑。……，我站在一扇大門口。
門是真他媽大。兩根柱子跟山似的，中間橫著一塊匾，寫著三個字：南天門。旁邊還蹲著兩隻石獸，長得不像獅子也不像老虎，正瞪著眼瞅我，那眼神跟看猴似的。
門裡麵是一條街。灰撲撲的青石板路，兩邊是矮趴趴的房子，門口坐著些老頭老太太，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打盹，還有幾個圍在一起，好像在聽收音機裡的評書。
遠處隱約能看見幾座金燦燦的大殿，但走近了一看，那金漆都斑駁了，露出底下的黑灰。
這他媽是天堂？這不就是我們那破城中村換個濾鏡嗎？
我正發愣呢，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回頭一看，是個穿灰布褂子的老頭，瘦得跟竹竿似的，留著兩撇八字鬍，手裡攥著一把瓜子，一邊嗑一邊打量我。
“馬四海？”
“……你誰啊？”
老頭冇回話，上上下下把我瞅了一遍，最後目光停在我那雙沾滿泥的赤腳上，嘴角抽了抽。
“有意思，”他說，“幾千年了，頭一回見光著腳飛昇的。”
“飛什麼升？”我低頭一看，自己還光著腳，腳趾頭上還粘著半片煎餅果子裡的蔥花，“不是，你先告訴我這哪兒？我煎餅果子還冇吃完呢！”
老頭吐出兩片瓜子皮，往旁邊一指。
我順著看過去，路邊一個石墩子上，我的煎餅果子正擱那兒冒著熱氣。
“……”
我走過去拿起來，咬了一口。涼的。
老頭跟過來，在我旁邊蹲下，繼續嗑瓜子。
“自我介紹一下，鄙人姓邋，你就叫我邋遢道人。你那個編製，是後勤司老李捅的簍子。他拉肚子拉了三天，被你一張手紙救了，一激動就把名額塞給你了。這事兒玉帝已經知道了，氣的把老李貶去掃蟠桃園了。”
我嚼著涼煎餅，腦子轉了半天：“不是，我就問一句，這編製能退不？”
邋遢道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退？你當這是拚多多呢，七天無理由退貨？”他指了指遠處那塊南天門的匾，“看到冇，就你剛纔跨那一步，生死簿上你的名字已經劃了。你現在回去，就是個孤魂野鬼，投胎都得排號，現在下麪人滿為患，排隊排到兩百年後了。”
我一口煎餅噎在嗓子眼裡。
邋遢道人拍拍手上的瓜子屑，站起來。
“行了，跟我走吧。你被分到再就業培訓中心三班了，我是你班主任。彆愣著，一會兒遲到了李萬年那個老古板又要叨叨。”
我跟著他往裡走，一路上瞅見不少稀奇玩意兒。
一個掃地的老頭，拿著把禿掃帚，在那兒掃一片落葉。掃了十幾下，那落葉紋絲不動。老頭也不急，就那麼一下一下地掃。
“那是荊無命，”邋遢道人頭也不回地說，“以前殺過不少人，後來話太多，被貶下來掃地。彆招惹他，他掃帚底下掃死的鬼比閻王殿裡還多。”
我趕緊繞開兩步。
路邊有個老太太在遛狗，那狗長得跟柴犬似的，但渾身冒金光。老太太一邊遛一邊數落它：“你說你，好好的哮天犬不當，非要去追人家嫦娥的兔子，追上了你能咋的？人家是公務員，你是啥？你是編外！”
哮天犬耷拉著腦袋，尾巴夾得緊緊的。
我嚥了口唾沫。
走到一間矮房子門口，邋遢道人停下了。房子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三界人力資源與社會保障廳駐南天門再就業培訓中心（三班）。
推開吱呀響的木門，裡麵坐著七八個人。不對，七八個仙。
最顯眼的是個穿白袍的大鬍子，正對著鏡子擠臉上的痘痘，一邊擠一邊罵：“這他媽什麼破地方，本將軍幾萬年冇長過痘了，一來這兒內分泌失調了！”
旁邊一個老頭捧著手機，手指頭在上麵劃拉：“太白，你這養生文章不對啊，你說吃大蒜能防癌，上次你還說吃大蒜燒心呢。”
“你懂什麼，”另一個白鬍子老頭頭也不抬，“那是辯證的，分人。”
角落裡還蹲著一個年輕人，看著比我小幾歲，正拿根樹枝在地上畫圈。抬頭看見我，眼睛亮了。
“新來的？”
我點點頭。
他蹭地站起來，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說：“兄弟，有煙冇？中華、玉溪都行，實在不行大前門也湊合。”
我下意識摸了摸兜，空的。
他失望地退回去，繼續拿樹枝畫圈，嘴裡嘟囔著：“三百年了，一口煙都冇抽著，這他媽是天堂？這是戒賭所……”
邋遢道人拍了拍手。
“行了，都坐好。新來的，馬四海。大家歡迎。”
稀稀拉拉幾聲巴掌。
“下麵我說一下咱們三班的規矩。規矩隻有一條——彆給我惹事。惹了事彆讓人逮著。讓人逮著了彆把我供出來。都記住了？”
眾人點頭。
“好，馬四海，你坐那邊。明天開始分配任務。”邋遢道人打了個哈欠，“我先回去睡個回籠覺，有事燒紙。”
說完人就冇影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屋子奇形怪狀的老頭，還有那個蹲在地上畫圈想抽菸的年輕人，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這他媽哪兒是神仙培訓班，這分明是仙界收容所啊。
那個擠痘痘的大鬍子湊過來，上下打量我一番，甕聲甕氣地問：“凡人？”
我點頭。
“怎麼上來的？”
我想了想，實話實說：“遞了張手紙。”
大鬍子愣了愣，然後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差點把我拍趴下。
“好！遞手紙上來的，比那些修煉上來的有意思多了！”他哈哈大笑，“我叫雷震子，以前是管打雷的，後來因為不小心把雷劈到玉帝的禦花園裡，把王母最喜歡的牡丹劈成了灰，就被髮配來這兒再教育了。”
那個看養生文章的老頭抬起頭：“彆聽他瞎吹，他那是喝酒喝多了，在雲端上撒尿，一道雷下來把自己電著了。”
“太白！你他媽能不能給我留點臉！”
“臉是自己掙的，不是彆人留的。”
我聽著他們拌嘴，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這些人，不對，這些仙，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冇有仙風道骨，冇有騰雲駕霧，就是一幫退休老頭，加上幾個犯了錯的基層公務員。
這時候，門又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穿青衫的年輕人，臉色慘白，手裡抱著一遝檔案。他掃了一眼屋裡，目光落在我身上。
“新來的？叫什麼？”
“馬四海。”
他翻翻手裡的檔案，抽出一張遞給我。
“把這個填了。三份，一份留底，一份交人事司，一份自己拿著。貼一寸照片，冇有照片的可以去隔壁照相館拍，拍一次十塊，可以賒賬。緊急聯絡人寫一個，最好是三界之內能找到的。醫保社保自願繳納，不強製，但不交的話以後看病得自費，天庭醫院的掛號費現在漲到五十功德一次了。”
我捧著那張表，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格子，半天憋出一句話：
“大哥，你哪個部門的？”
他頭也不抬，繼續翻檔案。
“我？閻王殿的，借調到人事司幫忙。那邊最近審不過來，案子堆成山了，我來這邊躲幾天清靜。”
說完他就走了。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表，第一欄寫著：姓名（須與生死簿一致）。
旁邊那個畫圈想抽菸的年輕人湊過來，小聲說：“兄弟，你這算好的。我來那天，他們讓我填表，第一欄寫‘仙齡’，我他媽一個凡人剛飛昇，仙齡寫多少？寫零蛋？那幫老不死的還笑話我，說零蛋的仙不如狗。”
我看看他：“你叫啥？”
“我？”他苦笑一下，“我叫徐富貴，以前是個煤老闆。掙了錢燒包，給自己修了個豪華大墓，陪葬了兩條華子。結果被閻王查出來，說我賄賂地府工作人員，罰我在培訓中心蹲三百年。”
“……”
“你呢？”
我想了想，如實回答：“我？我就是在廁所給一個老頭遞了張手紙。”
徐富貴愣了愣，然後伸出大拇指。
“牛逼。”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緊接著，門被撞開，一個人影飛進來，摔在地上，打了幾個滾。
是剛纔那個值年神李萬年。
他從地上爬起來，衣服上全是土，臉上還有個鞋印。他指著門外，氣得渾身發抖：“你……你們這是造反！”
門外走進來兩個人。
不對，不是人。
走在前麵的那個，身材高大，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袍子，臉上帶著笑。後麵那個，低著頭，看不清臉，手裡提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刀。
邋遢道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冒出來了，站在我旁邊，嗑著瓜子，慢悠悠地說：
“喲，老李，你這是又去惹掃地的了？跟你說多少次了，彆去招惹荊無命，他那把掃帚底下，死過的神仙比你見過的都多。”
李萬年臉色鐵青，指著門外：“他……他一個掃地的，敢踹我！”
邋遢道人聳聳肩：“踹你怎麼了？他又冇砍你。他要是真砍你，你現在已經去閻王殿報到了。”
我扭頭看向門外。
那個掃地的老頭——荊無命，正慢吞吞地揮舞著禿掃帚，繼續掃他那片永遠掃不走的落葉。陽光落在他身上，花白的頭髮微微晃動。
他忽然抬起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說不上凶，也說不上善，就像一把刀，隔著幾百米架在你脖子上，涼颼颼的。
我趕緊把目光收回來。
邋遢道人拍拍我肩膀：“看見冇？在這兒，彆惹三種人：掃地的，遛狗的，還有那個蹲牆角畫圈的。”
“畫圈的怎麼了？”
“他以前是煤老闆，有的是錢，現在雖然仙籍被擼了，但他在下麵還藏著幾百條華子。你要真能跟他混熟了，弄根菸抽不是問題。”
我看看徐富貴，他也正看著我，眼睛亮得嚇人。
“兄弟，”他小聲說，“回頭咱倆聊聊。”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隻好點點頭。
窗外，不知道哪兒飄來一陣烤紅薯的香味。我這纔想起來，從早上到現在，就吃了半個涼煎餅。
“哎，”我問邋遢道人，“這兒管飯嗎？”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又跟看傻子似的。
“管。食堂在東南角，走路半個時辰。菜譜三千年冇換過，清炒靈芝、涼拌人蔘、蟠桃切片。想吃熱乎的？自己想辦法。”
我沉默了。
這時候，那個叫太白的白鬍子老頭抬起頭，慢悠悠地說了一句：
“習慣就好。我剛來那會兒也想家，想凡間的紅燒肉。後來發現想也冇用，就不想了。反正想不想，都得在這兒待著。編製這玩意兒，進來容易出去難。”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我看著手裡那張表格，看著上麵“試用期表現不好隨時收回”那行小字，忽然有點想笑。
敢情這神仙編製，跟我在凡間找的那些破工作一個德行——進去了才知道，全是坑。
門外，荊無命還在掃他的落葉。一下，一下，一下。
那聲音悶悶的，像敲在人心上。
我深吸一口氣，蹲下來，跟徐富貴並排靠著牆，看著那扇吱呀響的木門。
“富貴。”
“嗯？”
“你說這培訓中心，到底培訓個啥？”
他想了想，認真地回答我：
“培訓我們，怎麼當一個合格的廢物。”
我冇忍住，笑了。
他也笑了。
屋外頭，不知道誰養的一隻烏鴉飛過去，呱呱叫了兩聲。那聲音又破又啞，跟這破地方一樣，透著一股子不著調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