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檔案1:朝生暮死,蜉蝣天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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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到了會被打死的!
那一刻,恐懼如潮水般湧來,蜉蝣隻覺得天旋地轉,滿腦子都是自己的死狀。
世界要他死。
但是不行,不行啊,弟弟還等著救命呢。叔叔眼看就要回來了,不能讓他見不到兒子。嬸嬸養了他這麼多年,他應該報答,至少讓他們一家團聚。
如果我是那個小少爺就好了。蜉蝣想。
他以前所未有的強烈願望,想。
耳朵裡是生命的最後聲音。眼前是大片快發黴的糧食。聞到的是香噴噴的小麥香味,不是屯屯糊,也不是空蕩蕩的米缸。
——感知。
他都知道的。嬸嬸的手上不是河流,是皮膚開裂的皺紋。那些青黑色的印記,是生活的粉飾。
因為有他這個多出來的一張嘴。因為他,多餘的他。本來是不需要的。
——經驗。
他隻想要一點米。他真的很不甘心,為什麼有的人生來什麼都有,而有的人想活下去都要拚命?
——會。
機緣巧合,便是天意。
家丁們一把推開了糧倉的門,當蜉蝣準備受死時,卻見他們烏泱泱跪下了一大片,嘴裡喊著少爺。
“少爺,您怎麼在這兒?”管家小心翼翼地問。
蜉蝣才發現自己的視野變高了。他低頭一看,手不再是粗糙的模樣,而是白皙滑嫩,像女孩子。
他成了地主家的小少爺。
……那誰來當蜉蝣呢?誰來當阿大的哥哥,趙百香的侄子?
冇人能懂此時蜉蝣心中的惶恐。但是蜉蝣不傻,關鍵時刻,更是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智慧。他仿照著少爺欠揍的模樣,昂起頭:“怎麼,本少爺做事還需要和你們商量?”
他用力扇了管家一巴掌。管家卻冇有絲毫不滿,反而理所當然地點頭:“是,是。您隨意,是老奴多嘴,該罰!”
“還不退下?”蜉蝣冷哼。
等人走了,他才攥著手心裡那一小袋被汗浸濕的米,偷偷找藉口溜出來,把那袋米,丟到了阿妹他們麵前。
“喂,大少爺,你乾啥?”這是二黑。
“又想笑話俺家?”這是阿妹,“誰要你來!你快走,我大哥呢?”
正在哭的阿妹愣住了,她不敢置信地看了又看:“是米!是米!”
她的眼裡蓄滿了淚水。
“……彆哭……煩死了。”蜉蝣不想被妹妹發現,下意識改口,“這可是小爺我好不容易偷出來的,你們可彆浪費了。”
然而一向愛和少爺頂嘴的阿妹卻冇有反駁,經常和他吐槽少爺的二黑也低下了頭。阿妹跪下來磕了好幾個響:“謝謝,謝謝您。”
這可給蜉蝣嚇壞了,他根本不知道說什麼好,隻能逃離。
阿大活了下來。
但是那一夜,王家走丟了一個孩子。
一向節省的燭火亮了一夜,夾雜著呼喚和哭泣的聲音。直到子時都過了,人聲寂靜,詭異夜行,巡邏隊都不敢出門,王家嬸嬸趙百香才找到蜉蝣。
“你這孩子,跑哪兒去了?”
“這手咋恁白?”
那是蜉蝣第一次捱打,也是最後一次。
最後,哭紅了眼的趙百香把小小的他抱在懷裡,哽嚥著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小孩子總是記吃不記打的,一個雞蛋就把他哄好了。
隻是好像有什麼變化發生了。
每天半夜,蜉蝣都會驚醒。如果不再三告知自己是自己,第二天就會變成彆人——天知道嬸嬸一覺睡醒,看到自家床上躺著柺杖錢那個老頭有多驚悚!
睡了一覺,天都塌了。趙百香很長時間都以為服兵役的男人們回來了,一會兒覺得對不起丈夫,一會兒又覺得對不起對街的錢婆婆。
幸好那天蜉蝣留下了信再藏起來,等到半夜就乖乖摸回去,在弟弟妹妹麵前也再三否認,否則還得挨一頓打。
……
蜉蝣很快發現了新玩具。
變成王家姐姐,可以把每天騷擾她的瓷器張暴揍一頓,此後見了她都繞道走;變成老婆婆,可以混進和尚們的隊伍裡蹭一碗稠一點的粥——這個實施了一次就被嬸嬸打了;變成二黑,可以假裝孝順地給趙百香和二黑她媽把水缸挑滿,讓真正的懶蛋二黑第一天受寵若驚,第二天被罵的找不著北。
就是非要等半夜變回來實在麻煩。趙百香總覺得蜉蝣留在家裡的時候少了。
“嗨,彆擔心,男孩子嘛,七八歲正是皮猴子的時候,狗都嫌!”
趙百香冇有太放在心上。她忙著采花呢。
錢婆婆經過時還打趣道:“哎呀,香兒啊,你這院子裡都快成花海了,是不是怕咱家誌遠回來找不到家門啊?”
誌遠,蜉蝣叔叔,一個讀書人。趙百香臉頰微紅,有些羞愧地把自己的又黑又青、滿是裂痕的手藏在了背後。
很漂亮。很多年後,蜉蝣回想這一幕,真後悔冇有和她說一聲,很漂亮。
但他當時太傻了。他不知道大人們在聊什麼,打了二十四年的戰爭又意味著什麼。他隻是唱著歌:
“克敵前行,
明知路難——”
“戰鼓聲聲,
心痛如穿。”
至於為啥路難,為啥心痛,蜉蝣不知道,二黑也不知道。也許是路太遠了冇吃的吧。
……
天賦也不全是好處,同樣也有苦惱。
蜉蝣也不知道為什麼,上次變成小少爺後,可能是羨慕人家手好看,他自己的手也變得又白又嫩;變成柺杖錢,他的雙腳也變得蒼老厚實,最近一直光著腳跑;變成王姐姐,他的眉也變得又細又長;變成二黑,他的毛髮都旺盛了許多,已經需要刮鬍子了。
他看著河邊自己的影子。
好像……不太像他了。
朝夕相處的阿大也看出來了他的變化:“哥,你咋又秀氣又蒼老的?”
阿妹細細端詳了一會兒:“你懂什麼,女大十八變,男孩子也一樣呀!”
蜉蝣:……
難道是每天變變變的原因?
他不想變秀氣,也不想變老成,他隻想做他自己。
蜉蝣撿起一塊石頭,打碎河裡自己的倒影,慢悠悠地往回走。
變化就在這時發生。
是馬蹄聲。
正是飯點,家家戶戶都在做飯,鎮子口隻有蜉蝣一個。
蜉蝣從小聽嬸嬸講大將軍的故事,對戰馬多少有點嚮往。他知道這是管控坐騎,很自如地聯絡起來,得出一個結論:軍隊凱旋了。
所以他立刻忘了吃飯的事,打算給他們個大驚喜。誰想那馬會是那樣。
和他想象中高大威猛的戰馬不同,那馬倒是高大,但是看上去比二黑家騾子還瘦。腳步虛浮,口吐白沫,大喘著氣。就在他看到的這一刻,或者說看到他之後,那馬兩條前蹄跪地,任背上的人怎麼鞭打,都倒了下去。
蜉蝣冇見過馬,不知道這是生生累死了。他以為馬想休息了,要睡一覺。
一個人從馬上跌落,又爬起來,舉著一個什麼東西往這邊跑。說是跑,但蜉蝣覺得四歲的阿妹都比他速度快。
他給蜉蝣塞了一封信。
他倒下了。
……
搶救啊,蜉蝣,這是你的戰友,搶救他啊!
成年蜉蝣無數次衝記憶大喊,喊到聲嘶力竭。
但他是在苛責自己。那個年代,家裡冇錢,他不可能救回來。
……
蜉蝣人生中三件不道德的事,都發生在七歲這年。
偷米,見死不救,窺信。
是的,他偷偷讀了信。那上麵斷魂亭三字,對於小男孩就是神秘之光,足以抵消十頓打。
蜉蝣真恨自己識字。
……
洗乾淨手的蜉蝣回家時,天已經黑了。碗筷都收了,涼了的一小碗屯屯糊放在桌子上,趙百香冷著臉:“一天天的不著家,皮癢了是吧?”
“嗯。”蜉蝣精神恍惚。
“你這孩子,怎麼好好說話不聽呢?”
“嗯。”
“怎麼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不會是撞了詭了吧?阿妹,你哥今天跑哪兒去了?”
“不知道呀!”
“嗯。”蜉蝣嗯了兩聲。
“哎。你呀你。”趙百香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指了指屯屯糊,“算了,窮詭護宅,誰愛來誰來。吃了自己洗碗,懂?”
蜉蝣食不知味,機械性地把屯屯糊一飲而儘。
“慢點兒,彆嗆到,”趙百香眼裡有一些慈愛,“你,哎,算了,過幾天你叔回來,不能這麼皮了知道不?”
回來……
蜉蝣眼裡終於找回了幾分光彩。他低聲問:“如果回不來呢?香姨,你就當他有了彆人,咱們自己過日子唄?”他記得,鎮裡有一戶人家,就是夫妻出軌,恩斷義絕。
無愛,就不會痛了吧?
可趙百香說:“他不會的。十年,八年,我都等著他。”
隻恨人間,情腸難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