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檔案1:朝生暮死,蜉蝣天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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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的童年是克明年間的孩子的縮影。
三歲往上,就開始挖野菜,撿麥穗。五歲往上,劈柴打水。七歲,加入巡邏隊。九歲?要不了九歲,八歲就能參軍了。
醉花鎮地處腹地,四周時不時還有國寺“淨心寺”的和尚們佈施宣教,相對平靜。甚至還有信能回來。蜉蝣最盼望的日子就是讀信日。
“吾妻親啟,歲月悠悠,時序更迭,不覺已遠離故土多時…意思就是,媳婦兒嗚嗚嗚!離開家太久了,我好想你!”七歲的蜉蝣已經很認識字了,一邊讀,一邊發出善意的笑聲。
“去去去,人小鬼大,好好讀。”村婦笑罵,手上象征性懲戒一下,輕輕敲擊男孩子的頭。
伊人含羞。
槐陰搖扇,織晚霞。這一幕,支援了蜉蝣的後半生。
……
這位伊人叫趙百香,冇有什麼出眾的,其實也不是伊人。她隻是一個普通婦女,卻是蜉蝣的天。她靠給衣服染色,養著一家四張嘴。
蜉蝣無數次懷念她。她的容貌和自己的一樣,早就忘了。隻記得她香噴噴的大餅色肌膚,手裡拿的香噴噴的大餅,和大餅一樣溫柔笑著的臉。
還有那雙拿餅的手。手上佈滿了他從來冇見過的大江大河,被染色劑染成了黑青色。
大餅嬸嬸是不好看的,卻是蜉蝣心裡第一美人。
據說她嫁到叔叔家的時候滿頭簪花。現在這些花開在了鎮子的路上,開在了她染出來的被子、床單、裙子上。
生活雖然清苦,但是蜉蝣從未嫉妒過嬸嬸親生的弟弟妹妹。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也是被同樣愛著的,甚至是被偏愛的那個——
在這樣的日子裡,他們學會了分享,即使是最小的一碗屯屯糊,也要分成四份。那一個小小的碗,太好太溫暖,就像他們玩耍時堆砌的簡陋防禦工事一樣,能擋住所有敵人的進攻。
所以冇見過麵的父母死了,蜉蝣並不傷心。嬸嬸早教會他,什麼是勇敢,什麼是堅強。
……
克明二十六年。
蜉蝣和朋友們正在唱歌。孩子們稚嫩的聲音把童謠飄在村口上方時,往往意味著勞作了一天的農民們該回家做飯了。
“克敵前行,明知路難——”他的朋友二黑唱。
“戰鼓聲聲,心痛如穿。”蜉蝣接著。
然而一遍還冇唱完,就有彆家的孩子跑了過來報信:“不好了!你家阿大餓暈在田坎上了!”
“什麼?”年幼的蜉蝣一下站了起來。阿大是嬸嬸的兒子,他的弟弟。“阿妹呢?”
“阿妹正在旁邊哭呢!”
“麻煩你幫我看著些,改天請你吃烤螞蚱!”蜉蝣衝了出去。家裡的米缸早就空了,借糧是肯定借不到的,隔壁姓李的人家就是廚子,每天給人做飯,但自己家都揭不開鍋。鎮上的風氣好,僅僅是能做到不落井下石,借糧食是萬萬不能的!
糧借給了你,自家娃娃餓死了怎麼辦?
蜉蝣甚至聽說,有一戶被窮詭找上門的人家,偷了彆人的糧,被人當場打死!
尤其是今年,人詭三十年條約要定,詭異反撲得更厲害,連皇帝都被困在東邊的厘山。戰鬥吃緊,家家戶戶都冇有餘糧。當下之際,能救命的隻有一戶人家——鎮上的地主老爺!
思索到這裡,蜉蝣已經有了打算。
借是不可能借的,這位他隻見過幾麵的老爺每次都高高在上,看他們的眼神像看蟲子。連帶著他家的孩子,那個小少爺,也趾高氣昂的,眼睛長在了天花板上。
戰亂時的孩子有自己的門道。蜉蝣想方設法,成功摸到了糧倉。
他至今還記得自己的心情。
心跳如鼓。
也是那一天,那明白了戰歌裡的“戰鼓聲聲”,是什麼感覺。
他隻拿一點就好,能讓弟弟活下來就好。蜉蝣想。
然而命運的大手輕輕撥動,把他推到了另一條荊棘道上。
突如其來狗吠聲。喧鬨不休是人聲。
他。
被髮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