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帽忘記帶了,一路上西山太陽還是刺眼,江日暮以手遮麵免得被光刺出眼淚花。
原本一直在她身後的周序,突然腳步加快,邁到了她前方,十幾歲的少年身形不算偉岸,卻也籠下一片陰影。
江日暮自是明白他的用意,一路默默跟在他身後。
回到小破院時,小滿與臨軒正忙著剝黃豆粒,兩個人一邊拌嘴,一邊乾活,白瓷碗裡已經滿滿放不下了。
以往這個時候江日暮差不多也要走了,所以小滿拍拍手,收拾了一下,就等自家小姐吩咐了。
她左等右等,看著自己小姐踢踢腳邊的雞,扯扯院子裡人高的桂樹葉,雞被她踢的跑的老遠,樹下一片零碎的樹葉屍體。
這時,隱約的“喵,喵,喵”聲不知在何處傳出,江日暮手停在半空,搜尋聲音的源頭。
她繞出院門,在籬笆牆根下,看見一團花撲撲的毛球。
是隻幼貓!
怕是貓媽媽出去覓食,這小傢夥自己溜出來找不到家了。
小小一隻,很是可憐,小眼睛是琥珀色的,毛不知沾了什麼灰,打了汙結,看她時貓瞳亮亮的,很不懼人。
瞧它伸出手,搖搖晃晃的往她腳邊爬,邊爬邊用前爪笨拙地擦了擦臉。
小滿見她在逗貓,蹲在一旁摸摸貓頭問出聲:“小姐,咱們什麼時候回府?”
她看了小滿一眼不說話,輕輕抄起小貓的肚子窩在懷裡,極輕地說了一句:
“既然你找到了這戶人家,就留下吧,不過這小院子的主人心眼有點小,以後要辛苦你多多包容他啦!”
江日暮看著一回來就在廚房忙活的周序,故意提高音量道:“小三花,今日就在這裡吃晚飯吧,我瞧著黃豆挺新鮮的。
”
小滿真是無語自家小姐了,小貓名字取的隨意又敷衍,話也說的新鮮這個時節,哪裡的黃豆不新鮮。
江日暮又道:“有什麼就燒什麼吧,我不嫌棄,清粥一碗也行,臨軒,給小貓找些吃的有嘛。
”
“有,家裡好像還有魚的,公子,江小姐要魚!”
小滿是知道了,她家小姐這是賴著不走了。
於是搓搓手,又重新坐回臨軒旁邊,二人相視一眼,嘴子撇,臨軒把事交代給了他家公子,繼續手不停的剝黃豆。
看著一早出去還開開心心的二人,現在也不說話的氣氛,不知道他倆發生了什麼。
臨軒感覺自家公子好似有些不開心,但他家公子正常都冇什麼開心事,不開心纔是正常的,也不知從何問起。
江日暮知道,周序從上岸就一聲不吭肯定還是因為她那不信任的舉動,雖她當時話未明說,可她一開始就帶著不確定的語氣懷疑他會拋棄文妹,甚至自己被他割傷二流子的舉動還嚇到了,肯定是傷到周序心了。
她在保護自己和文妹啊,怎麼能因為他手狠了點,就被嚇住呢,嚇住也不該表現出來的。
高敏人群真是難哄!江日暮很想吐槽!
她本想著算了,又怕周序會一直憋在心裡,不如留下吃個晚飯,把說開了好。
她坐在院中等著,片刻,周序才從廚房裡出來,臉上冇什麼表情,嘴上應道:
“哪裡來的小花貓,倒是會挑人家蹭吃蹭喝的,你要在這吃就彆吃黃豆了,晚上難消食,水桶裡還有兩條魚,晚上就魚湯麪湊合吧。
”
這話不知事說給她聽,還是小花貓聽。
“臨軒,殺魚!”
“來嘍!”
身為侯府嫡子,周序一身生存的本事,早就顛覆了她對古代高門嫡子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刻板印象。
江日暮看著起鍋煮魚的周序,有些心酸。
還冇走上歪路時,他能吃苦,能忍耐,也善良,也乖巧,冇有對權利的偏執之心,也冇有對窮苦的不屑之意。
她實在不能理解為何偌大一個平南侯府就容不下他,就算他占了襲爵的名額,那些人又何苦把周序逼到殺父弑母的地步。
湯麪端上桌的時候,江日暮招呼一旁坐著的小滿和臨軒一道吃。
二人先是推辭,但架不住江日暮一拍筷子的命令,暫且端了兩個碗盛了些又退回到一旁去。
小花貓不知此刻的氣氛,埋頭吭哧的舔著魚湯和碎麵,吃的快樂了,還喵嘰兩聲,表達對周序廚藝的讚許。
周序盛著麵,道:“江小姐早些吃完早些回去吧,梅雨季,陣雨說來就來,要是不巧,碰上一陣,身上淋的濕漉漉的也是麻煩。
”
江日暮在石桌上乾飯不應他,院子裡,四人八隻雞,都在沉默。
安靜的有些詭異。
大家肚子裡都有小心思,但卻冇有一個人先打破僵局。
論忍功,顯然江日暮早修煉不夠。
她哧溜吃完,將碗往前一推,肚子的話糾結了一下,看了一眼還在慢慢吃飯的周序,撥出一口氣,道:
“今日在蟹塘,因我年紀最大,又一直把你當作弟弟看待,是以我首先想著是要保護你和文妹,所以並未把你當做一個危急情況下可信任的戰友,這是我的不對。
”
“後來我發現,在出現問題時,你處理的比我更好,也比我更有原則,我才知你不是我眼中那個軟弱的周家弟弟,你平常不屑抗爭隻是懶得同那些爛人計較罷了。
”
“我像你保證,下次若再有這樣的事,我交付後背,不會再對你質疑。
”
江日暮說完這些交心帶著歉意的話,有些緊張地咬了咬下嘴唇,她覺得自己一番話,言語組組織的並不完美,但她相信周序一定是聽懂了。
邊上那兩小隻就那樣眨巴著眼聽著,順帶江日暮也有些愁蹙。
三個人,目光都移向周序,等他回話。
良久,周序本還嚴肅的臉,在放下碗筷的同時,“噗”的一聲笑出來,他看著江日暮:
“算了,不過是件小事,你何必如此認真的向我解釋,我哪有你想的那麼小心眼?”
其實他根本也冇生多大氣,比這還冤枉的汙糟事他遇到太多太多,早就將苦水吞的冇味道了,這又算什麼。
江日暮對他本能的不信任,根本也冇錯,他們原本就不算太熟悉,又怎麼可能因為這幾天的相處就變成過命的好友。
隻是他瞧著江日暮總是拿眼看他,又不敢出聲,在院子裡招樹踢雞的樣子有些好笑,便裝作不說話,看看她的反應而已。
隻是冇想到,她這麼認真的和自己道歉。
瞧著周序像是真不生氣的樣子,江日暮心裡才輕鬆了一些,忽而她俏皮的笑起來,無比認真道:“這纔不是小事。
”
周序聽她這樣說,神情微微一愣。
江日暮道:“被誤會就是被誤會了,你一定受了委屈,憑誰心裡都會不舒服道,我們是一道的,你並未做錯事,而我卻先是質疑你可能背叛文妹,就是我的不對啊。
”
“還有,我冇有見過什麼打架的場麵,剛剛確實被嚇到,既然是我讓你委屈憋悶的,那我就是罪魁禍首,所以我自然要向你道歉,也要改變,這是對你最起碼的尊重。
”
周序喃喃:“尊重?”
江日暮重重“嗯”了一聲,:“對,尊重。
”
周序不在意道:“尊重是留給那些有權有勢之人的,像我這樣......”
他雙手一攤,無奈的笑著,眼神看了看周圍,示意他此刻可笑的處境。
“尊重於我不可觸控,你說我拿什麼讓彆人來尊重我?”
他這思想有很嚴重的問題,江日暮急了,仰頭反問他:“你為什麼一定要拿的出東西,才能讓彆人尊重你呢,這是一句病話!”
“你值得被尊重,是因為你是周序,僅此而已。
”
“換個說法,難道莊口的大黃狗無權無勢就應該被隨意打罵,欺負淩辱嗎?難道文妹生在她那樣的家庭,就應該被人當做物件隨意買賣,然後接受被安排的命運嗎?”
“不是這樣的,周序。
”
“任何人和物都需要被尊重,無關他有錢有勢,是人是獸。
”
“如果你覺得自己冇有得到尊重,那這不是你的問題,而是不尊重你的人,他們有很大的問題,他們纔是惡人,我們應該反抗,哪怕你一無所有,赤條條的來,都應該向那些欺辱我們的人說:不要欺負我,不要冤枉我。
”
江日暮自顧自的說著,情緒越說越高昂,可能對麵是周序,她明白周序的前生,也知道周序的遭遇。
她想說給他聽,想用自己的語言告訴他,不要忍,對那些惡人,應該光明正大的反抗!
不要讓那些委屈壓在心裡,久而久之滋生出邪惡的花,錯的惡的是那些人,我們不要把自己也變得麵目全非。
江日暮看著沉默的周序,字字句句道:“周序,你應該站在陽光之下,揮舞長劍,策馬揚鞭,將那些黑暗中的魑魅魍魎全部消滅,以後做個保家衛國,救死扶傷的大將軍。
”
“你也是想像你祖父那樣的對嗎?”
江日暮說的這番話,句句真情實意。
和周序相處這麼久以來,她看到了周序的生活態度。
他受到委屈,習慣沉默,他受到懷疑,習慣隱忍。
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不應該是這樣,應該熱烈張揚,受到冤枉時為自己高聲的呐喊,受到懷疑時大聲的反駁。
周序很久冇有聽見過彆人這樣和他說話了,今日與他推心置腹的人,還曾是他一度想要避其銳氣的江大小姐。
他自小受儘淩辱與控製,自己的家被陌生的人占住,所謂冇有血緣的舅舅會居高臨下的鞭打他隻是為了發泄,他的繼母冷眼嘲諷不間斷過,他的弟弟搶他的東西都不屑與他說,甚至他的父親......
他也反抗過,結果隻是換來三日的黑屋和冷粥。
他們那些人,以欺負他為樂,偶有賞賜下來,寧可把東西丟掉,也不願意看他擁有。
後來,他也不爭了,習慣忍著,忍著忍著時間總會過去,就這樣過去吧,到他老死,畢竟他答應過母親要好好活下去,好好活他做不到,那就活著,也算是冇有欺騙母親。
他看著江日暮想起了母親,與母親一樣她也愛穿淺色的衣服,腰間的配飾總是滿噹噹掛著,笑起來的樣子溫柔又俏皮。
他不自覺的笑了,笑著笑著又沉下臉,母親走後,這世上無一人關心自己,更無一人願意為他出頭,他早就不期待依仗,也不願開始一段新的感情了。
但不知為何,今日他心中有一團微小的火苗在慢慢燃燒,這股無名火暖的胸膛再不像以往空落落的,火苗越來越大就這樣燃進他的心裡,他連拒絕都來不及。
他在發怔,直到江日暮輕推他,他纔回過神。
“周執言,可以嗎!”
他下意識點頭,回了句:“好!”
“果真!”
他聽著江日暮大聲的歡呼,甚至在院中蹦躂起來,有些不理解。
臨軒見他傻傻的,忙跑來確認:“公子,你真要跟江小姐回董府去?
什麼?他剛剛聽見的是江日暮讓他學會反抗的話啊,怎麼成了跟她回董府了。
好像他剛剛發呆的時候,她是一直在問,願不願意跟她回去。
他剛想拒絕,可看見江日暮一臉開心的樣子,回絕的話又難在說出口了。
江日暮讓小滿收好食籃,笑道:“母親早就讓我勸你回董府了,但看你不願,我一直也冇好找個由頭開口,這下好了,你跟我回去,我也放心,萬一二流子再來找你麻煩,你一個人也難對付他。
”
江日暮顧不得他不理解的神情,繼續:“母親已經書信讓爹爹和平南侯打過招呼了,你無需覺得為難,正巧董府有書塾,你也好去蹭蹭學,下午我再陪你來木渡乾活就是。
”
周序有些受寵若驚,他冇想到,江夫人替他打了招呼,還安排了學堂。
他很早啟蒙,可母親走後,他繼母何氏就辭了他老師,他很久冇有聽過學了。
他看著江日暮,耳根一紅,憋在心裡很久的話小聲吐了出來:“謝謝了。
”
江日暮笑著,眉飛色舞的給他講她這幾日在江南遇到的人和事。
哪裡像個大家小姐,哪裡像個長他三歲的姐姐。
還有......
他跟她回去,她就這麼開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