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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火把將錢府寬闊的庭院照得亮如白晝。
大理寺卿站在高高的台階上,看著兩名差役,吃力地從地窖裡抬出一個沉重的紫檀木箱。
箱蓋被撬棍暴力翻開,滿箱的金條像柴火般碼放整齊,旁邊堆滿的翡翠玉雕在火光下流轉著貪婪的光澤。
大理寺卿手撫長鬚,壓低了話音對身邊人低語:“往日裡在朝堂哭窮,奏摺上句句是血,背地裡竟藏了這麼多金疙瘩。這一箱,足夠買下京城半條街了。”
沈狂手持佩刀,大步走過庭院。
兩側廊下,是哀嚎不止的錢府家眷,哭喊的動靜幾乎要掀翻屋頂。
幾名不開眼的家丁試圖上前阻攔,被他身後的禁軍親衛一腳踹翻在地,滾出老遠。
沈狂走到正廳門前,並未拔刀,而是反手握住刀柄,用刀鞘的末端對著那高大的門檻,狠狠砸下!
“當”的一聲巨響,堅硬的梨花木門檻應聲斷裂,木屑四下飛濺。
“錢府的門檻太高,踩斷了,纔好讓所有人都進來看看。”
沈狂揚起下巴,冰冷的宣告壓過了滿院的哭喊。
“全都給本官閉嘴!誰的哭聲再多一分,就地正法,送他下去陪錢大人!”
哭喊聲被一把無形的剪刀齊齊剪斷。
所有女眷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沈狂轉身,徑直走進錢謙的書房。房內佈置雅緻,牆上掛著前朝名家的山水真跡,博古架上擺滿了價值連城的珍玩。
他在一排書架前停下,手指在背板上有節奏地敲擊,一塊木板悄無聲息地向內凹陷。
暗格底部,靜靜躺著一疊用油紙包好的信件。
他抽出一封,封皮上硃紅的私戳,是鎮北王的狼頭印。
沈狂將信件小心塞入懷中,轉身快步走入沉沉的夜色。
禦書房內,燭火靜靜燃燒。
小卓子兩手捧著一封邊緣被血浸透的羊皮信件,腳步匆匆地走入,恭敬地呈遞到禦案之前。
“皇上,禁軍密探在城外三十裡鋪,截住了太後派往北疆的血衣密使。人已經服毒,這是從他身上搜出來的東西。”
趙靖安接過那封羊皮信,將其與沈狂剛剛送來的鎮北王密信並排放在禦案上。
羊皮信上,用血寫就的三個字觸目驚心:清君側。
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要將人置於死地的狠厲。
他的食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韻律。
“挑個機靈點的人,換上那身血衣。”趙靖安的指令清晰而冷酷,“去東海侯那裡,給他傳個假訊息。就說太後有旨,讓他按兵不動,等待京城號令。”
小卓子躬身領命,悄然退下。
趙靖安看著桌上那兩封信,手指緩緩收攏,最終將其一同壓在沉重的龍紋鎮紙之下。
這兩封信,是兩把刀。
一把懸在錢謙的頭頂;另一把,則懸在太後的咽喉。
東海侯與鎮北王一南一北,隻要能分化他們,京城之局便能穩住。
他現在最需要的,是時間。
次日,金鑾殿。
錢謙摘去官帽,身著一襲樸素的白麻衣,雙膝直挺挺地跪在殿中。
他將額頭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用力磕著,很快便磕出了血印。
鮮血順著額角蜿蜒流下,在地磚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老臣有罪!”
錢謙聲淚俱下,兩手撕扯著素衣的衣襟,狀若瘋魔。
“是管家錢貴欺上瞞下,他揹著老臣收受賄賂,操縱科場!老臣識人不明,用錯了人,請皇上降罪!”
他竟是將毒藥案與科場舞弊,全數推給了一個死人。
數名紫袍官員立刻出列,齊刷刷跪於錢謙身後。
“錢大人乃三朝元老,即便冇有功勞,亦有苦勞。請皇上網開一麵!”
“錢大人一生清廉,有口皆碑,定是受了那惡奴的矇蔽!錢貴狼子野心,死有餘辜!”
趙靖安端坐龍椅,俯瞰著階下這場表演,冇有出聲。
就在此時,戶部尚書跨步出列,高舉一本奏摺。
“啟稟皇上,北方三省遭遇百年大旱,赤地千裡,災民流離失所!餓殍遍野,易子而食!眼下急需三百萬兩白銀賑災!”
戶部尚書的嗓門洪亮,在大殿內嗡嗡作響。
“然國庫空虛,臣提議,向天下農戶加派三成賑災厘捐。共克時艱,方顯我皇恩浩蕩!”
加派厘捐,這是要將本就活不下去的百姓,往絕路上再推一把。
這筆血債,最終都會算在皇帝的頭上。
好一招禍國殃民的毒計。
趙靖安抓起禦案上的奏摺,看也未看,直接擲下高台。
奏摺翻滾著砸在戶部尚書的官靴旁。
“加派賦稅,逼反百姓,這是哪家的治國之理?”趙靖安的話音發寒。
“皇上,那賑災的銀子從何而來?”戶部尚書梗著脖子反問,寸步不讓,“若無銀兩,北方三省必將大亂,屆時動搖的,可是我大乾的國本!”
“宣沈狂。”趙靖安吐出三個字。
沈狂大步走入金鑾殿,手中捧著一卷長達丈許的清單,在殿中猛地展開。
“大理寺奉旨查封錢府。”
沈狂高聲宣讀,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敲在群臣的耳膜上。
“現查明地窖現銀二百萬兩!城外良田三千畝、京中商鋪七十二間,折價一百五十萬兩!至於那些古玩字畫,價值連城,不計其數!這,便是錢大人的一生清廉!”
大殿內百官嘩然,交頭接耳之聲四起。
錢謙趴在地上,身體篩糠般抖動,他死死閉上眼睛,不敢再看龍椅上的趙靖安。
“全數充入國庫,即刻撥付北方賑災。”
趙靖安俯瞰群臣,一錘定音。
“另傳朕旨意,即日起,削減所有皇家園林修繕費用,後宮月例減半。朕,與天下百姓同甘共苦。誰再提加派賦稅,人頭落地!”
百官噤聲,針落可聞。
珠簾之後,孫薇婼的手指死死扣住鳳椅扶手,尖利的護甲在名貴的紫檀木上劃出數道深深的爪痕。
龍椅上的皇帝,殺伐果決,進退有度,與過去那個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傀儡判若兩人。
一個人,為何能改變至此?
她忽然想起一樁被遺忘多年的秘聞。
她猛然站起身,一把推開珠簾,在眾目睽睽之下,走下台階,一步步逼向趙靖安。
鳳冠上的珠串互相碰撞,發出清脆而急促的響聲。
群臣紛紛垂下頭,不敢直視太後的威儀。
孫薇婼停在禦階之前,扯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話裡卻暗藏殺機。
“皇上真是長大了,懂得為國分憂,哀家心中甚是欣慰。”
孫薇婼抬眼看著趙靖安。
“哀家忽然想起先帝在世時,你六歲那年,誤食西域進貢的奇毒‘腐心草’。當年為你換血解毒的太醫,你可還記得他的名諱?那味作為藥引的‘火蠍尾’,入口的滋味,可還記得?”
趙靖安在腦海中飛速翻閱原主那破碎不堪的記憶。
“姓張。”趙靖安平靜地回答。
孫薇婼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格外刺耳。
群臣屏息斂聲,無人敢抬頭。
孫薇婼收斂笑容,猛地轉頭看向殿外。
“太醫院正,上前回話!”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太醫揹著藥箱,步履蹣跚地走入大殿。
他走到禦階前,跪地磕頭。
“當年那場奇毒,雖僥倖解了,卻在皇帝的左肩胛骨處,留下了一塊銅錢大小的青色毒斑。”
孫薇婼的視線如刀,死死鎖定趙靖安。
“此毒斑每逢秋分便會隱隱作痛。今日,哀家要太醫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褪去皇帝的龍袍,驗看毒斑,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趙靖安端坐龍椅,麵無表情,垂在龍袍寬袖中的雙手紋絲不動。
他冇有絲毫關於那塊毒斑的記憶。
老太醫捧著藥箱,一步,一步,走上禦階。
“請陛下寬衣!”。
滿朝文武的視線,此刻全都聚焦於趙靖安的左肩。
大殿內安靜得能聽見彼此沉重的呼吸。
若龍袍褪去之後不見毒斑,等待他的,將是“妖邪附體”的罪名和亂棍打死的結局。
太醫那隻佈滿皺紋的手,已然伸向了他龍袍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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