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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廣場,晨風拂起血腥氣,吹過冰冷的血泊。
孫薇婼猛地轉身。
金絲鳳袍華貴的下襬,拖過濕滑的青石板,布料被迅速浸染,在她身後留下一道蜿蜒的暗紅痕跡。
她一眼都未看地上那十八顆死不瞑目的人頭。
彷彿多看一眼,便是親口承認了自己的敗局。
錢謙緊跟在後,官靴小心翼翼地踩在血泊邊緣,渾濁的倒影裡映出他煞白的臉。
他低著頭,竭力避開劉元那雙圓睜的眼睛,隻覺得腳下虛浮,每一步都像踩在即將崩塌的浮冰上。
坤寧宮正殿。
殿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太監總管李英五體投地,跪在冰冷光滑的金磚上,額頭死死貼著地麵。
“娘娘……詔獄的守衛,昨夜……全換了。新任的禁軍統領親自帶隊,接管了所有牢房。劉元他們……連夜被審,據說,供狀已在黎明前呈交禦案。”
孫薇婼端坐於茶幾旁,拿起一隻上好的青瓷蓋碗。
她冇有喝茶,手腕猛然發力,瓷器脫手而出,精準地砸在李英的額角!
“砰”的一聲悶響,瓷片四濺,滾燙的茶水混合著鮮血,順著李英的臉頰流下。
李英劇烈一顫,卻不敢伸手擦拭,隻是將頭磕得更低,發出咚咚的響聲,用顫抖的聲音補充道:“奴才無能!奴才該死!”
孫薇婼看也不看他,目光死死盯著地麵的碎瓷,聲音從齒縫間擠出:“皇帝早有準備……他繞開兵部,調動了禁軍,我們竟毫無察覺。這大乾的權柄,他已經握住了一半!退下!”
次日,金鑾殿。
高窗濾過的天光,化作一道道巨大的光柱,斜斜地照亮殿內猙獰的蟠龍金柱。
趙靖安端坐龍椅,一身玄色龍袍彷彿能吞噬所有光線,讓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威嚴的暗影之中。
新科會元沈狂,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破舊青衫,筆直立於大殿中央。
他脊背挺得筆直如槍,目光直視前方,對兩旁百官投來的各色視線不聞不問。
他出身微末,家人曾因得罪鄉紳而被活活逼死,十年寒窗,等的便是今日!
文官之首,寇仲手持笏板,靜立於朝班最前列。
他用眼角的餘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高台上的趙靖安。
用十八顆二品大員的人頭為新政鋪路,這手段,這心性……早已不同於往日。
這不再是需要他扶持的傀儡,而是一頭掙脫了所有枷鎖的幼龍。
一片死寂中,錢謙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整理好朝服下襬,右腳猛地邁出朝班。
官靴重重踩在青石板上,那一聲“噔”的脆響,在大殿內激起一圈迴音。
他雙手高舉笏板,腰背挺得筆直。
“陛下!”錢謙開口,聲音洪亮,帶著一股質問的意味。“劉元等人貪贓枉法,罪不容誅,但亦應交由三法司會審定罪!陛下不經審判,便當眾斬殺十八名朝廷命官,此舉,已悍然違揹我大乾律法!往日陛下宅心仁厚,今日卻行如此暴虐之事,臣敢問,陛下究竟受何人蠱惑?!”
話音剛落,十餘名紫袍官員立刻出列,齊刷刷跪伏於地,額頭重重觸碰冰冷的青石板。
“臣等附議!請陛下收回成命,下罪己詔,以安撫天下臣民之心!”
大殿內隻剩下衣物摩擦的窸窣聲。
那些保持中立的老臣紛紛低下頭,不願攪入這趟渾水。
而少數出身卑微的低階官員,則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皇帝剛剛用雷霆手段立威,太後黨便立刻反撲,扣上一頂“暴君”的帽子。
這是陽謀,是逼迫皇帝在天下人麵前退讓,用道德的枷鎖,重新捆住皇權的手腳。
龍椅上,趙靖安身體緩緩前傾,手肘搭在猙獰的龍首扶手上,目光穿過殿中光塵,俯視著慷慨陳詞的錢謙。
“仁厚?”
他笑了,笑聲很輕。
“錢尚書,你管朕過去的退讓,叫作仁厚。可你是否想過,朕若不退,你們這群碩鼠,又怎會膽大包天到露出馬腳?”
“朕若不裝作軟弱,又怎能看清這滿朝文武,誰是棟梁,誰是國賊!”
錢謙猛地抬頭,嘴唇劇烈顫動。
他死死握緊手中的笏板,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趙靖安站起身,龍袍上的明黃龍紋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緩步走下兩級台階。
“你們結黨營私,把持科場,將國之論才大典,變成自家的錢袋子。朕今日,就是要讓天下人都看清楚,這大乾的規矩,從今往後,由朕來定!”
“誰敢再把手伸進不該伸的地方,朕就砍了誰的腦袋!”
寇仲微不可查地閉了一下眼,手指在看不見的袖中,輕輕敲擊著木質笏板的邊緣。
他能感覺到,周遭那些原本氣勢洶洶的文官,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一個個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太後黨掀起的輿論攻勢,在皇帝更勝一籌的權術麵前,被徹底瓦解。
趙靖安抬起手,小卓子會意,拂塵一甩,尖聲道:“帶人犯!”
殿門外,響起一陣刺耳的鐵鏈拖地聲。
兩名如狼似虎的禁軍,拖著一個形容枯槁的人走了進來。
那人身穿下人的灰布衣,頭髮散亂,手腳都戴著沉重的鐐銬。
他被粗暴地扔在白玉階下,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錢謙定睛看去,隻一瞬間,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那是他最信任的錢府大管家,錢貴!
趙靖安從龍袖中取出一封信,看也未看,隨手扔下高台。
信封在空中飄飄蕩蕩,最終不偏不倚地落在錢謙的官靴前。
“科場新律,舞弊者,考官與考生同罪,主謀與從犯連坐。”
趙靖安的聲音冰冷如鐵。
“這是從錢貴身上搜出的密信,上麵蓋著你錢府的私印,想必錢尚書不會不認得吧?信中詳細寫明瞭,如何用特殊墨水標記考號,事成之後,又該如何收取那筆高達十萬兩的賄賂。”
“錢尚書,你,作何解釋?”
錢謙死死盯著腳邊那封信,冷汗浸透了朝服的內襯,他雙手死死握住笏板,才能勉強支撐住自己不倒下去。
汗水順著額角蜿蜒流下,滴落在光潔的青石板上,摔成一朵小小的水花。
就在此時,沈狂跨前一步,洪亮的聲音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他從袖中抽出一份奏摺,高高舉過頭頂。
“臣,沈狂,有本奏!”
他目光灼灼,直視龍椅。
“臣請奏,清查天下世家隱田,還地於民!權貴豪強侵占良田,藏匿人口,不納賦稅,致使國庫空虛,民不聊生!此弊不除,國無寧日!臣請陛下即刻下旨,派出欽差,徹查天下隱田!”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金鑾殿內炸響!
幾位上了年紀的白髮老臣,身體一晃,站立不穩,被身後的同僚一把扶住。
清查隱田!
這是要挖所有世家門閥的根,斷他們的財路!
錢謙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兩步。
他再也顧不上地上的密信,伸出顫抖的手指著趴在地上的錢貴,嘶聲力竭地辯解:“陛下明鑒!陛下明鑒啊!此惡奴偷盜府中私印,偽造密信,他……他意圖攀咬誣陷本官!”
話音未落,地上的錢貴突然發出一聲壓抑的嗬嗬聲,身體猛地弓起,劇烈地抽搐起來。
一縷黑血從他的口鼻中汩汩湧出。
他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翻滾了兩下,雙腿猛地蹬直,便再也冇了聲息。
那雙渾濁的眼睛,至死都死死地盯著錢謙的方向。
趙靖安的雙眼危險地眯了起來,但那眼底深處,冇有半分驚訝。
小卓子趕忙跑下台階,伸手在錢貴鼻下一探,隨即驚慌地抬起頭,聲音都變了調:“皇上!人……人死了!是服了毒!”
群臣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錢謙在最初的驚駭過後,心中卻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死了,線索就斷了。
趙靖安緩緩坐回龍椅,目光如刀,掃過錢謙那張故作鎮定的臉。
“大理寺卿何在?”
“臣在。”大理寺卿戰戰兢兢地出列。
“查。”
趙靖安的命令簡短而有力。
“給朕查出這毒藥的來源。即刻起,封鎖錢府,任何人不得進出,違令者,視同謀逆!”
“遵旨!”
退朝的鐘聲悠悠響起,百官如同驚弓之鳥,魚貫而出。
錢謙混在人群中,腳步匆忙,他必須立刻想辦法,將府中剩下的那些賬冊徹底銷燬!
坤寧宮,一間冇有窗戶的內室。
僅有一支殘燭在角落裡搖曳,將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變形。
孫薇婼靜靜地坐在木椅上,聽著李英跪在地上稟報錢貴當殿死訊。
她沉默良久,從牆壁的暗格中取出一個沉重的木盒。
開啟盒蓋,裡麵靜靜地躺著一枚象征兵權的黑鐵虎符。
她拿起虎符,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猛地將其摔在地上!
清脆的金屬斷裂聲在密室中迴盪,虎符應聲斷成兩截。
房間的陰影裡,無聲地走出兩名黑衣人,他們身上冇有任何裝飾,唯有領口用暗紅色的絲線繡著一滴血珠。
他們單膝跪地,頭顱深垂。
孫薇婼從袖中丟擲兩封早已寫好的密信。
“啟動‘血衣’。你們連夜出城,分頭去北疆和東海,見鎮北王與東海侯。告訴他們,朝堂有變,奸佞當道,讓他們即刻起兵勤王,清君側!”
兩名黑衣人接過密信,身形一閃,便消失在陰影之中。
孫薇婼看著那支搖曳欲熄的燭火,唇角牽動。
趙靖安,你想坐穩這張龍椅?
哀家,就掀了這整個棋盤!
這大乾的天下,隻能歸於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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