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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醫佈滿皺紋的手,慢慢伸向龍袍。
殿內死寂。
趙靖安端坐龍椅,挺得筆直。
原主的記憶裡,冇有這塊毒斑。
六歲那年的中毒事件,像一段被抹去的空白。
“豁出去了!!!”
趙靖安抬起右手,擋開老太醫的手腕。
動作平穩,冇有一絲遲滯。
他兩指捏住龍袍的繫帶,向外一扯。
絲綢摩擦的聲響,在大殿內被無限放大。
繫帶散開。
龍袍左側的布料順著肩膀滑落,堆疊在腰間。
左肩裸露在空氣中,肌膚透著病態的蒼白。
群臣伸長了脖子,視線越過白玉階。
孫薇婼死死盯著那個位置,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指縫間滲出血絲。
殿內針落可聞。
幾個膽小的文官甚至害怕地閉上了眼睛。
老太醫湊上前,眯起渾濁的老眼,臉幾乎貼到了趙靖安的麵板上。
他看得極仔細,連呼吸都屏住了。
左肩胛的麵板上,赫然有一塊青色印記。
孫薇婼愣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
緊接著,她扯動唇角,發出一聲尖銳的笑。
笑聲刺耳。
“荒謬!”
孫薇婼指著那塊印記,聲音在殿內激盪。
“這印記雖是青色,卻並非銅錢大小,而是不規則的長條暗斑!根本不是當年的毒斑,是偽造的!”
她轉頭麵向群臣,抬高雙臂。
“此人冒充天子,乃妖孽附體!來人,拿下他!”
太後黨官員互看一眼,幾名紫袍大員邁出半步。
殿外的禦前侍衛手按刀柄,卻無人敢動。
趙靖安慢條斯理地拉起龍袍,重新披上肩頭,手指靈巧地打好繫帶。
他俯視著跪在腳邊的老太醫。
“張院正。”
趙靖安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下了殿內所有騷動。
“當年你用‘火蠍尾’解‘腐心草’,這藥理,你給諸位大人講講。”
“講得清楚,朕賞你。”
“講錯半個字,誅九族。”
老太醫渾身一哆嗦,抬袖擦去額頭的汗珠。
他叩首答道:“回皇上,火蠍尾乃極陽之物,用以化解腐心草的極陰之毒。兩股藥力在體內交鋒,留下的毒斑,會隨著皇上年齡增長、氣血旺盛,發生紋理變化。”
趙靖安站起身,拔高音量。
“朕六歲時,毒斑是銅錢大小。”
“如今十多年過去,朕筋骨長開,身量拔高,毒斑自然隨麵板延展,呈現出火蠍尾原本的細長形狀。”
幾名中立老臣皺起眉頭,相互交換視線,隨後微微點頭。
他們看向孫薇婼的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
趙靖安邁下白玉階,一步步走向孫薇婼。
玄色龍袍的下襬在青石板上拖曳。
“太後。”
趙靖安直視她的雙眼,步步緊逼。
“你連基本醫理都不顧,執意在朝堂上驗朕的龍體。”
“你究竟是關心朕,還是受人蠱惑,意圖行廢立之事?”
孫薇婼被逼得後退半步,鳳冠上的珠串劇烈碰撞,雜亂作響。
她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個殺局,被一個簡單的常識擊得粉碎。
“放肆!”
一聲暴喝從百官隊伍中炸開。
沈狂跨步出列,一身青衫在滿朝朱紫中格外紮眼。
他指著太後黨那幾個幫腔的老臣,破口大罵。
“我聽不懂你們那些廢話!”
“我隻明白sharen償命,欠債還錢!”
沈狂唾沫橫飛,手指快要戳到戶部尚書的鼻尖。
“你們這群人,連皇上的衣服都敢扒,這是欺君罔上!”
“該當何罪!”
簡單粗暴的邏輯,把一眾官場老油條堵得啞口無言。
幾名太後黨官員漲紅了臉,嘴唇哆嗦,半個字也憋不出來。
他們習慣了暗藏機鋒的辯論,卻扛不住這種市井潑皮般的直接輸出。
“沈狂,你一介狂徒,敢在金鑾殿上咆哮!”一名太後黨禦史指著沈狂的鼻子罵道。
沈狂反手一巴掌拍開那禦史的手指,冷哼一聲。
“我咆哮?”
“我乃皇上親封的監察禦史,有糾察百官之權!”
“你們扒皇上衣服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規矩?現在跟我講規矩,晚了!”
寇仲手持笏板,緩步走出佇列。
他停在殿中,轉身麵向群臣。
這位三朝元老的脊背雖然佝僂,站定的那一刻卻如同一座山。
“皇上正統,天地可鑒。”
寇仲的聲音蒼老,卻極具穿透力。
“太後今日此舉,有傷國體。老臣懇請太後,還政於陛下,頤養天年!”
話音剛落,寇仲撩起朝服,雙膝跪地,將笏板高舉過頭頂。
“吾皇萬歲!”
大殿內,所有官員,無論是中立派還是太後黨,在丞相的帶領下,齊刷刷跪伏在地。
山呼萬歲的聲音,震得殿內的蟠龍金柱嗡嗡作響。
孫薇婼孤零零地站在大殿中央,周圍是跪伏的群臣。
她看著高高在上的趙靖安,指甲終於折斷,鮮血順著掌心滴落在青石板上。
趙靖安站在玉階之上,冷眼看著階下黑壓壓跪伏的群臣。
下朝後,這場“驗明正身”的鬨劇,傳遍了京城。
茶館酒肆裡,說書人將朝堂上的交鋒編排成段子,引得滿堂喝彩。
坤寧宮內,瓷器碎裂的聲響不絕於耳。
“廢物!全都是廢物!”
孫薇婼的咆哮聲在寢殿內迴盪。
她一把扯下鳳冠,狠狠砸在地上,名貴的東珠滾落一地。
太後威信掃地。
依附坤寧宮的勢力,出現了無法彌合的裂痕。
禦書房內,龍涎香靜靜燃燒。
趙靖安端坐禦案後,寇仲坐在下方的錦凳上。
兩人中間的桌麵上,擺著兩封信。
一封是羊皮血書,另一封蓋著狼頭印記。
趙靖安抬起手,將信件推到寇仲麵前。
“太後想讓朕死。”
他手指敲擊桌麵。
“朕就讓她看看,她的左膀右臂是怎麼爛掉的。”
寇仲拿起信件,目光掃過上麵的字跡和印信,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皇帝要對兩大藩王動手了。
這是關乎大乾江山存亡的豪賭。
“陛下。”寇仲放下信件,雙手抱拳,“削藩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若鎮北王與東海侯聯手,京城防務空虛,恐生大變。鎮北王麾下三十萬北疆鐵騎,足以踏平京城。”
“朕已派人穩住東海侯。”趙靖安靠向椅背,“他貪財好色,會坐山觀虎鬥。至於鎮北王……”
趙靖安目光投向窗外。
“他遠在北疆,就算想動,也需要時間。朕現在要的,是利用這兩封信,把朝堂上通敵的釘子,一個個拔出來。攘外必先安內。寇師,明日早朝,彈劾兵部尚書錢謙,罪名是私通藩王,意圖謀反。”
寇仲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深深一揖:“老臣領旨。”
寇仲離開後不久,小卓子腳步匆匆地走入禦書房,將殿門緊緊關上。
他臉色慘白,額上佈滿細密的汗珠。
“皇上。”
小卓子壓低嗓音,語速極快。
“東海侯那邊收到了假訊息,冇有異動。但……”
他嚥了口唾沫,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鎮北王那邊,傳來了變故。”
趙靖安坐直身體,目光如刀。
“京城外百裡,發現一支精銳鐵騎,打著北疆旗號,正朝京城疾馳!”
“沿途關卡,一觸即潰!”
趙靖安猛地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大乾疆域圖前。
他的視線落在代表北疆的版圖上,順著官道一路南下,停在京城的位置。
城外百裡,騎兵急行軍,不出數日,兵臨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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