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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重,禦書房內僅餘兩盞宮燈。
趙靖安端坐案前,手腕輕抖,一張泛黃的宣紙貼著紫檀木桌麵滑出,停在寇仲手邊。
紙麵上佈滿暗紅色的指印,字跡淩亂,透著絕望。
“劉元等十八名考官的供狀。”趙靖安手指敲擊桌麵,“他們供出了錢謙,也供出了坤寧宮。朕想知道,大乾的詔獄,防衛如何?”
寇仲垂下眼簾,視線掃過供狀上一個個名字。他枯瘦的手指捏住宣紙邊緣,將其摺疊,收入寬大的袖管。
“回陛下,詔獄由禁軍與大理寺共管,水潑不進。”寇仲抬起頭,直視趙靖安,“陛下要老臣做什麼?”
“主持明日的殿試。”趙靖安身體前傾,雙手交叉置於案上,“壓下朝堂上的雜音。這份供狀,是朕給寇相的底氣。寇相隻需穩坐釣魚台,剩下的,朕來辦。”
寇仲站直身體,仔細整理長袍下襬的褶皺。他轉身走向殿門,停在門檻前,冇有回頭。
“小卓子。”寇仲出聲。
守在門外的小卓子小跑進來,躬身行禮:“寇相有何吩咐?”
“去禦膳房,給陛下熬一碗安神湯。”寇仲雙手攏入袖中,“皇上之心,比這宮燈燃燒得還要快,長此以往,非社稷之福。”
小卓子低著頭,不敢應聲。
寇仲跨出門檻,腳步停頓了一下:“陛下流放那兩名自首的小吏,朝野上下非議頗多。投機之風是停了,百官如今卻人人自危。水至清則無魚,陛下逼得太緊。”
“自危總好過放肆。”趙靖安端起茶盞,吹去水麵浮葉,“這隻是開端。朕的刀,要架在那些自恃功高之人的脖子上。他們若不敬畏,這江山,早晚要易主。”
寇仲冇有回話,蒼老的背影邁步冇入夜色。
次日正午。坤寧宮正殿。
陽光穿透窗欞,照在紫檀木茶幾上。兩盞明前龍井冒著熱氣。
孫薇婼端坐鳳椅,修長的護甲在茶盞釉麵上輕輕刮擦,發出尖銳細微的聲響。
錢謙站在大殿中央,腰板挺直,臉上掛著得意。
“娘娘寬心。”錢謙拱手,“新律嚴苛,連坐之法已激怒所有世家。臣已安排人手在貢院外煽動。午時一過,數百名世家子弟便會以罷考為名,衝擊貢院。皇帝逼反士林,這千古罵名他背定了。”
孫薇婼放下茶盞,指尖拂過案幾上早已擬好的一卷黃絹。
那是廢帝懿旨。
“動搖國本,惹怒天下讀書人。這罪名,夠了。”孫薇婼聲音平緩,“明日早朝,本宮便聯合諸王,讓皇帝禪位。他既然喜歡折騰,就去冷宮裡慢慢折騰。”
殿內兩側,十幾名太監宮女齊刷刷跪地,高呼萬歲。
“恭祝娘娘重掌大乾乾坤!”
呼喊聲在大殿中迴盪。
就在此時,一名禮部官員連滾帶爬衝入大殿,官帽歪斜,衣襬沾滿泥土。
“娘娘!尚書大人!出事了!”
官員撲通一聲跪倒,大口喘氣。
錢謙轉頭,眉頭緊蹙:“慌什麼?貢院外的學子鬨起來了?”
“冇鬨!”官員抬起頭,滿臉煞白,“數千寒門學子自發組成人牆,把鬨事的士家子弟全擋在了外頭!他們說新律給了他們活路,誰敢破壞科舉,就是他們的死敵!他們護送考官入場,恩科順利落幕了!”
錢謙身形一晃,後退半步,重重撞上身後的紅木柱子,發出一聲悶響。
“還有……”官員嚥下一口唾沫,聲音更低,“皇上親自調閱糊名試卷,點了一名寒門學子為會元。那人名叫沈狂,是個有名的刺頭!他曾在酒樓大罵朝堂袞袞諸公皆是屍位素餐之輩!”
“啪嚓!”
孫薇婼手背揮過案幾,茶盞落地,跌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濕了她華貴的裙襬。
她猛地站起身,胸口起伏。
“去詔獄。”孫薇婼盯著錢謙,語氣冰冷,“劉元他們活著,就是懸在哀家頭頂的劍。派人進去,把那十八個人全處理掉。哀家要他們變成冤魂,再把殘害朝廷命官的罪名,扣在皇帝頭上!隻要他們死了,就死無對證!”
錢謙重重點頭,眼神陰狠,轉身快步跑出大殿。
清晨。薄霧籠罩著太和殿前的巨大廣場。
孫薇婼走在最前方,錢謙落後半步,身後跟著數十名錦袍官員。
他們踩著冰冷的青石板,走向太和殿。
今日是放榜之日,他們要當著天下士子的麵,用祖宗之法駁回那個寒門刺頭的狀元之位。
隊伍穿過太和門,停在廣場中央。
薄霧漸漸散去。
錢謙的腳步停下了,他眼珠幾乎要從眶中凸出,喉嚨裡發出咯咯的乾響。
孫薇婼的呼吸也停了,雙手在袖中攥緊。
廣場兩側,十八根漢白玉柱上,用粗麻繩倒吊著十八具無頭屍體。
屍體下方,十八顆人頭被整齊地擺放在白玉階前,麵朝他們來的方向。
鮮血順著石階的紋路流淌,在低窪處彙聚成片片暗紅。
血腥味混雜著晨霧的濕氣,直沖鼻腔。
劉元那顆人頭,雙眼圓睜,臉上凝固著死前的驚恐。
趙靖安端坐於太和殿外的龍椅上,身穿玄色龍袍,麵無表情。小卓子站在一側,雙手捧著一卷明黃聖旨。
“太後,諸位愛卿。”趙靖安的聲音冇有起伏,卻傳遍廣場,“劉元等十八人,科場舞弊,結黨營私,查有實據。朕為正國法,梟首示眾。”
錢謙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孫薇婼的指甲掐入掌心,她死死盯著高台之上那個年輕的帝王,一言不發。
“傳新科狀元。”趙靖安開口。
一名身穿破舊青衫的青年邁步走上廣場。他身形消瘦,脊背卻挺得筆直。
他跨過劉元的頭顱,徑直走到白玉階前,抱拳長揖。
“草民沈狂,叩見皇上。”
一名鬚髮皆白的禮部老臣從人群中擠出,雙手舉起笏板,聲音發顫:“陛下!此人狂悖無禮,出身寒微。我大乾開國至今,從未有過寒門刺頭點為狀元的先例!此舉,有違祖製!”
趙靖安的手掌在龍椅扶手上重重一按。
他站起身,走到白玉階的邊緣,俯視下方眾人。
“祖製?”趙靖安伸手指著地上的十八顆人頭,“是祖製讓你們貪贓枉法?是祖製讓你們把持科場,堵死天下寒士的晉升之階?還是祖製讓你們把這大乾江山,當成自家可以隨意買賣的後院?”
他抬起腳,將劉元那顆滾圓的人頭輕輕一踢。
人頭順著台階滾落,正好撞在那老臣的官靴上。
老臣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一屁股跌坐在血泊之中。
“從今天起。”趙靖安的聲音陡然拔高,在整個太和殿上空迴盪,“朕的決定,就是新的規矩!”
“朕,即是規則!現著沈狂為監察禦史!”
沈狂猛地仰起頭,看著高台上那個身披晨光的帝王,再看向周圍戰栗不已的百官。
他撩起破舊的衣襬,雙膝重重砸在堅硬的青石板上,額頭觸地。
“臣沈狂,誓死效忠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高呼聲震動廣場。
六部官員再也支撐不住,紛紛跪倒,偌大的廣場上,再無人敢站立。
唯有孫薇婼,孤零零地站在人群前方。
她的鞋底,已被腳下的鮮血浸透。
她冇有跪,隻是抬起頭,迎上趙靖安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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