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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鑾殿內,落針可聞。
錢謙那句“可敢親自主持”,在蟠龍金柱間迴盪。
趙靖安端坐龍椅,右手食指在光亮的金鱗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叩、叩”聲。
剛度過內庫危機,新手村的裝備還冇捂熱,這幫人就把地獄難度的副本直接砸到了他的臉上。
這題超綱,但他喜歡。
“錢尚書提議甚佳。”
趙靖安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穿過十二旒冕,俯視著白玉階下那張掩飾不住得意的臉。
“大乾掄才大典,關乎國本。朕,當仁不讓,親任主考。”
錢謙的嘴角抑製不住地揚起,隨即深叩於地,額頭觸及冰冷的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高呼:“陛下聖明,吾皇萬歲!”
太後黨把持禮部多年,科場之上,水潑不進。皇帝就算親任主考,也隻能看到他們想讓他看到的東西。
這個年輕的皇帝,已經一腳踏入了他們精心編織的羅網。
退朝鐘聲敲響。
禦書房內,兩盞宮燈的光暈昏黃,將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得又細又長。
寇仲扶著後腰,步履沉穩地跨入門檻,臉上帶著一絲苦笑:“陛下今日的招數太過凶險,老臣這把老骨頭,差點在朝堂上閃了腰。”
趙靖安指了指旁邊的錦凳:“寇師坐。朕若不接招,豈非遂了他們的意,坐實了怯懦之名?科舉之事,還請寇師指教。”
寇仲落座,雙手攏在寬大的袖中,神情嚴肅:“陛下,大乾科舉,早已不是為國選才,而是兩黨分餅。南方士子多依附太後一黨,北方士子則與老臣的門生故吏交好。寒門學子,十年苦讀,不過是權貴子弟的陪襯。陛下接下主考,太後黨必定會在考官名單上做足文章,他們要將這朝堂,變成孫家的後花園。”
趙靖安慢條斯理地把玩著拇指上的玉扳指,嘴角噙著一抹冷意:“他們若不做文章,朕去哪裡抓他們的把柄?這滿朝文武,死氣沉沉,是該換些新鮮血液了。”
寇仲的眼神動了一下:“陛下欲如何破局?”
“寇師且看好戲。”趙靖安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拂去浮沫,“大乾的規矩,是人定的。既然是人定的,那朕,就能改。”
次日早朝,天色微明。
錢謙聯合禮部尚書,精神抖擻地跨步出列,雙手高高托起一份奏摺。
“啟稟陛下,恩科在即,禮部已擬定主考、副考及同考官名單。按往年慣例,由主考官篩選試卷,再呈遞禦覽。”
小卓子快步走下玉階,接過奏摺,恭敬地呈遞到禦案之上。
趙靖安翻開名冊,目光掃過。
主考官禮部侍郎劉元,副考官國子監祭酒王文淵,餘下同考官十八人。
每一個名字,都像一根針,紮在他前身的記憶裡。
這些人,在朝堂上冇少給他這個傀儡皇帝使絆子,清一色,皆是太後黨的死忠。
禦座旁,小卓子在一旁研墨,手腕控製不住地發顫,墨錠磕碰到硯台,發出細碎的“嗒嗒”聲。
階下,幾位中立的老臣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輕輕搖頭。
這份名單一出,皇帝便已落入死局。
主考官把持著閱卷大權,最終能呈上禦案的,隻會是太後黨的人。這科舉,名為掄才,實為分贓。
趙靖安看著名單,提起硃筆,在奏摺末尾畫了一個大大的圈。
“準。”
他將奏摺合攏,聲音平靜地傳遍大殿。
“禮部全權操辦考場佈置,務必儘心。諸位愛卿勞苦功高,朕心甚慰。”
“轟”的一聲,朝堂上響起一片細微的騷動。
錢謙與禮部尚書對視,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飾的得色。
他們昂首領命,躬身退下,心中認定了皇帝終究年輕,不懂科場之中的九曲十八彎,已經徹底放棄了抵抗。
科舉前三日。
趙靖安繞開內閣與禮部,直接以皇帝名義頒佈三條《恩科新律》,由禁軍張貼於京城貢院外牆,以及各大士子聚集的街口。
佈告前,人山人海。
一名禮部官員擠到前麵,逐字逐句地念著,臉色一字比一字白:
“其一,所有考卷實行糊名謄錄。考生姓名籍貫一律封存,由專人以硃筆重新謄寫試卷,考官所閱,皆為謄抄副本!”
“其二,設立連坐重罰。凡科場舞弊,一經查實,同場考生無論是否參與,皆革除功名,永不錄用!考官同罪!”
“其三,設自首免罪之法。凡主動向大理寺檢舉舞弊者,一經覈實,可免其連坐之罪,若功勞卓著,可破格賜予功名!”
三條新律一出,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糊名謄錄?那我父親花重金給考官遞的條子,豈不成了廢紙一張!”一名錦衣公子失聲驚呼,麵如死灰。
“連坐?天啊,這要是同場有人作弊,我十年苦讀就全完了!”
“皇上聖明!這纔是真正的掄才大典啊!”旁邊桌的寒門士子激動得渾身顫抖,挺直了腰板,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
考前夜,子時。
大理寺衙門後門,被敲得震天響。
兩名負責謄錄工作的禮部底層小吏,麵無人色,衣衫不整地闖入大堂,將一本厚厚的冊子高舉過頭,連滾帶爬地跪下。
“罪臣……罪臣自首!求陛下開恩,免我等連坐之罪!”
原來,他們正是被安排進行暗號標記的執行者。
新律一出,他們便寢食難安。
連坐法如同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一旦事發,那些大人物或許有辦法脫身,而他們這種小嘍囉,隻會是第一個被推出去的替死鬼。
與其擔驚受怕,不如用手中的證據,去賭那一條“自首免罪”的生路!
半個時辰後,大理寺卿捧著那本寫滿了罪證的冊子,腳步匆匆地闖入皇宮。
趙靖安連夜提審。
冊子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太後黨暗中標記的考號、對應考生姓名,以及錢謙、劉元等人授意的詳細言語。
次日清晨,朝堂之上。
一縷晨光穿過殿門,在白玉階前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線。
趙靖安命禁軍將那本名冊,當著文武百官的麵,擲於錢謙的腳下。
冊子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錢尚書,禮部侍郎劉元,收受賄賂,暗記考號。這,便是你為朕舉薦的好主考。”
錢謙低頭,當他看清名冊上那熟悉的字跡時,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來人!”
趙靖安的聲音平緩,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在大殿內迴盪。
“褫奪劉元及涉案十八名考官官服,下詔獄,交大理寺嚴審!”
整個朝堂鴉雀無聲,百官屏息,無人敢發一言。
處置結果伴隨著新規的威力,如風暴般傳遍京城大街小巷。
同福客棧內,幾名家境貧寒的士子相擁而泣,朝著皇宮的方向重重叩首。
“皇上聖明!吾皇萬歲!”
訊息傳入坤寧宮。
孫薇婼端坐鳳椅,手腕猛地一甩,一串上等的南海珍珠手串狠狠砸在金磚上。
珠子四下彈跳,清脆的響聲過後,滾落到大殿的各個角落。
禦書房內,隻剩下君臣二人。
趙靖安端坐案前,提起硃筆,正在批覆大理寺的摺子。
“將那兩名自首小吏,革職,流放嶺南。”
站在一旁的寇仲眼皮猛地一跳,終是忍不住出言試探:“陛下,新律言明自首免罪,甚至可賞賜功名。如今將他們流放,恐怕會失信於天下士子。”
趙靖安放下硃筆,抬起頭,直視著這位三朝元老。
“寇師,帝王之術,首在用人,其次,便是杜絕隱患。”
他的聲音很輕。
“他們今日能為求自保而背叛禮部,明日便能為更大利益而背叛朕,背叛朝廷。朕要的,是忠誠的臣子,不是投機的貳臣。免其死罪,已是法外天恩。天下人隻會看到舞弊者的下場,誰會在意兩個底層小吏的去留?”
趙靖安的聲音落下。
“朕要讓天下人明白,忠誠,永遠比背叛更有價值。”
寇仲喉頭滾動,想要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的後背,一層冷汗無聲浸透了朝服。
他看著眼前這張過分年輕的臉,第一次發覺,自己這位帝師,從未看懂過他教導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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