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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金鑾殿。
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合攏,殿內光線一暗。
數十根蟠龍金柱隱入暗影,宮燈的光暈昏黃。
龍涎香的煙氣濃鬱,混雜著百官朝服上因緊張而變了調的熏香。
百官分列,紋絲不動。
龍椅後方,一道珠簾垂下。
簾後的孫薇婼,指腹正一下下刮擦著斷裂的玉如意缺口,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這聲音,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兵部尚書錢謙出列,腳步聲在殿中格外響亮。
他雙手捧著一卷明黃聖旨,目光越過白玉階,直刺龍椅上的趙靖安。
“陛下,您昨夜繞開內閣,直接下旨褫奪陳百川兵權。此乃亂命,臣,拒不奉詔!”
錢謙的聲音很硬。
“大乾立國百年,軍國重器之交接,皆需兵部堪合,內閣用印。陛下此舉,是壞了祖宗的規矩!”
話音未落,戶部尚書緊隨其後,高舉奏摺。
“陛下變賣皇家名號,與商賈行不法交易!此乃強征暴斂,與民爭利,更是對我大乾國體的莫大羞辱!臣,請陛下立刻下罪己詔,退還全部贓款,以安民心!”
兩名紫袍大員並肩而立。
他們身後,太後一黨的數十名官員齊刷刷跪倒。
“臣等附議!請陛下收回成命,退還贓款!”
聲浪衝擊著金鑾殿的穹頂。
錢謙又上前兩步,手腕一抖,將那捲聖旨擲於白玉階下。
卷軸在光滑的地磚上滾動,停在趙靖安的腳邊。
“祖製有雲,無內閣副署,便是中旨。中旨,臣等可以不奉!”
他抬高下巴,一字一頓。
“陳百川依舊是禁軍統領。還望陛下三思,莫要一錯再錯!”
朝班之中,幾位觀望的老臣交換了眼色,輕輕搖頭。
皇帝的手段,一旦觸及真正的權力,冇有朝臣支援,便寸步難行。
龍椅上,趙靖安身子微微前傾,手肘搭在龍首扶手。
他饒有興味地看著腳下的聖旨,又抬眼看向錢謙。
“與民爭利?”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錢尚書,還有戶部尚書,你們的眼界,比這金鑾殿的門檻還窄。”
他豎起一根手指。
“其一,商戶得皇室禦用之名,便有了護身符,再不必受爾等麾下那些貪官汙吏的盤剝。他們省下的銀錢,遠超付給朕的數目。他們名利雙收,此為一贏。”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朕得五十三萬兩,充實內庫,與太後的賭約已了。母後不必再為內庫空虛煩憂。此為二贏。”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掃過階下百官。
“其三,商戶生意興隆,戶部商稅水漲船高,國庫充盈。前線將士的糧餉有了著落,在座諸公的俸祿也能按時發放。此為三贏。”
趙靖安收回手,向後靠進龍椅。
“此等利國利民利君的三贏之局,到了你們嘴裡,就成了敗壞國體。若大乾的國體,要靠你們這群庸纔來維護,那亡國也不遠了。你們口中的規矩,護著的不過是底下那些蛀蟲的飯碗!”
“陛下巧言令色!”戶部尚書漲紅了臉,“商賈逐利!若非您動用皇權相逼,他們豈會心甘情願掏出五十三萬兩?天下百姓,誰的眼睛是瞎的?”
趙靖安抬了抬手。
小卓子立刻從禦座側後方走出,手裡捧著一遝按滿鮮紅手印的文書。
“京城商會聯名萬民感恩表!”
小卓子展開最上麵的一份,用儘力氣高聲朗讀:
“張家布行、李家酒肆……等五十三家商戶,叩謝皇恩,言明皆為自願認繳皇室招牌費用,絕無半分強迫!商戶聯名,感恩陛下為民做主,為商開路!”
他快步走下玉階,將文書遞給前排幾位中立老臣。
老臣們湊在一起查驗,紙張、印泥、血紅的手印,無一作偽。
“確是商會會長周萬財的親筆。”
“言辭懇切,不似作偽。後麵還附著大通錢莊的存根影抄,數目分毫不差。”
“這筆買賣,他們不虧。”
議論聲雖小,卻讓戶部尚書額角冒出冷汗。
他準備好的一肚子彈劾之詞,全被堵死在喉嚨裡。
珠簾後,刮擦聲猛然加劇。
“皇帝斂財確有奇術,此事暫且不議。”孫薇婼的聲音穿透珠簾,“但罷免禁軍統領乃動搖國本之大事!皇帝僅憑一紙空文便要奪權,將大乾律法置於何地?今日能隨意罷免統領,明日是否就要隨意罷免我六部九卿?!”
得到太後聲援,錢謙腰板瞬間挺直,再次指向地上的聖旨。
“太後所言極是!中旨不奉,祖宗之法不可廢!兵部,絕不妥協!”
“嗬。”
趙靖安發出一聲輕笑,從袖袍中又抽出一卷嶄新的黃絹。
他看都未看錢謙,隨手一揮。
那捲黃絹在空中劃過,“啪”的一聲,抽在錢謙的老臉上,隨後飄然落地。
一縷晨光恰好投射進來,照在黃絹末端。
那裡,蓋著兩方硃紅大印。
一方,是內閣之印。
另一方,筆畫繁複,正是左丞相寇仲的相印!
硃紅的印泥,在晨光下亮得驚人。
趙靖安站起身,俯視著僵住的錢謙。
“誰告訴你,這是中旨?”
他的聲音不高,卻壓得錢謙抬不起頭。
“此乃朕與丞相共商之後,定下的國策。錢尚書,你再看看,這道旨意,你兵部是奉,還是不奉?”
“你若不奉,便是公然抗旨,更是蔑視內閣,藐視丞相!”
朝班最前,一直閉目養神的寇仲,睜開了眼。
他手持笏板,緩步出列,停在錢謙身側。
“罷免陳百川,事關皇家體麵,亦關乎朝廷法度。”寇仲的嗓音平穩而蒼老,“老臣昨夜已與陛下商議妥當,勘驗用印。兵部但遵律執行便可,錢尚書,收起你的奏摺吧。”
殿內嘩然。
太後黨的朝臣們,難以置信地望向寇仲。
文官之首,當朝丞相,公開站到了皇帝一邊!
珠簾後,刮擦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悶響。
殿外候命的四名禦前侍衛跨入門檻。
隻穿著常服,等在殿門內側陰影裡的陳百川,還冇反應過來,就被按倒在地。
“太後救我!太後!”
侍衛們扯下他的頂戴花翎,反剪其雙臂,將他拖出金鑾殿。
陳百川的官靴在青石板上徒勞地摩擦,留下一道長長的白印。
趙靖安重新坐回龍椅。
他看著麵色慘白的錢謙,最後,視線穿過百官,定格在那道搖晃的珠簾之上。
錢謙死死盯著地上那兩卷聖旨,身軀發抖,眼底爬滿血絲。
他狀若瘋魔,不顧朝儀,嘶吼著撲向白玉階,被兩名太監一把攔住。
“陛下既能言文治武功,能謀劃出此等三贏之局!”錢謙仰起頭,聲音嘶啞,“那下月科舉大典,南北士子齊聚京城,陛下可敢親自主持,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一瞬間,殿內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科舉大典。
大乾王朝最凶險的士林深淵。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了那張高高在上的龍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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