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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的木門被猛力推開,小卓子像一陣風衝了進來。
他懷裡緊緊抱著那架幾乎快散架的算盤,算珠因劇烈動作互相碰撞,發出一連串清脆又急促的響聲。
“皇上!”
小卓子臉頰通紅,氣息不勻,手指在算盤的邊框上用力敲打著。
“一萬、五萬、十萬……奴才,奴纔沒算錯!”
“是五十三萬兩!一兩都不少,全在這了!”
他吞嚥下一口唾沫,雙眼放光地看著趙靖安,小心翼翼地問:“皇上,您看……奴才這個月的俸祿,能不能漲個三五成?”
一旁的寇仲緩緩站直了身體,一絲不苟地整理好長袍下襬的褶皺。
他對著趙靖安,雙手合攏,鄭重前推,行了一個深揖。
“陛下深謀遠慮,老臣佩服。”
“既如此,老臣這就回去準備彩禮,不日便向陛下提親。”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走出了包廂。
厚重的木門緩緩開合,將樓下鼎沸的人聲與喧鬨隔絕在外。
雅間內複歸寧靜,趙靖安端起桌上早已冷卻的茶盞,將剩下的殘茶一飲而儘。
夜色深沉。
坤寧宮內,燭火搖曳。
太後孫薇婼端坐於鳳椅之上,修長的指甲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發出“篤、篤”的輕響。
每一個聲響,都讓下方站著的戶部尚書和幾名紫袍大員心頭一跳。
“五十三萬兩。”
孫薇婼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戶部尚書立刻躬身向前,語帶憤慨:“娘娘,國庫至今空虛,皇帝此舉,無異於與民爭利!”
“那些商賈哪個不是鐵公雞?若非皇帝動用皇權壓迫,他們豈會心甘情願掏出這筆钜款?這分明是強征暴斂!”
“說得好。”
孫薇婼猛地抓起桌上的龍鳳紋玉如意,指節繃得發緊。
“強征暴斂,足以激起民怨。這筆臟錢,斷不能讓它流入內庫,汙了皇家的名聲。”
她的目光穿過燭火,落在殿中陰影裡一個魁梧的身影上。
“陳百川。”
身披重甲的禁軍統領陳百川跨步出列,甲片摩擦,發出一陣嘩啦聲。
“臣在。”
“即刻帶人去內庫。”孫薇婼的指令清晰而冷酷,“查封所有賬目與銀兩。就說皇帝涉嫌敲詐勒索,穢亂國體,本宮要親自徹查,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遵旨!”
陳百川冇有遲疑,抱拳領命,轉身大步離去,腳步聲沉重如錘。
半個時辰後,內庫外的廣場上燈火通明。
幾十個小太監正嘿咻嘿咻地抬著沉重的紅木箱子,火把下,影子被拉得長長的。
就在此時,一陣雜亂而沉重的馬蹄聲混雜著密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陳百川一馬當先,率領兩百名甲士如潮水般湧入廣場。
他們動作整齊,兩列士兵迅速上前,手中長槍平舉,槍尖在火光下閃著寒芒,交叉擋在內庫的硃紅大門前。
“全部停下!”
陳百川翻身下馬,從腰間“嗆啷”一聲拔出佩刀,反手用刀背狠狠砸在一個小太監的肩膀上。
那小太監慘叫一聲,軟軟摔倒。
他肩上的紅木箱子隨之翻滾,箱蓋震開,白花花的銀錠傾瀉而出,在地上滾動。
甲士們立刻上前,將所有搬運的太監團團圍住。
太監們嚇得魂不附體,紛紛跪伏在地,身體抖成一團。
小卓子從人群中衝出,張開雙臂護住身後的銀箱:“你們要乾什麼!睜大你們的狗眼看清楚,這裡是皇上的內庫!”
陳百川上前一步,抬腳精準地踹在小卓子的腿彎處。
小卓子站立不穩,撲通一聲跪倒。
冰冷的刀鋒下一刻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陳百川的聲音居高臨下:“奉太後懿旨,查封內庫,緝拿要犯。誰敢阻攔,格殺勿論!”
就在這時,內庫那兩扇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從裡麵被緩緩推開。
趙靖安隻穿著一身玄色常服,雙手背在身後,一步步走下台階。
夜風吹動他的衣襬和墨發,他臉上看不見一絲波瀾。
“陳統領,好大的威風。”
趙靖安停在陳百川麵前三步之外,目光掃過那把橫在小卓子脖子上的鋼刀。
陳百川收刀入鞘,從懷中取出一塊象征太後身份的金牌,單手高舉:“皇上,臣奉太後懿旨行事。有人舉報皇上敲詐勒索商賈,強征暴斂。此批銀兩來路不正,需全部扣押覈查。”
他身後,幾個年輕士兵互相對視,握著刀槍的手指鬆開了幾分。
趙靖安的視線從金牌上移開,落回陳百川的臉上:“朕與太後的賭約,資金已足。現在,帶著你的人,滾出內庫。”
陳百川非但冇退,反而上前一步,幾乎要貼到趙靖安的麵前,聲音壓低:“皇上利用皇權壓迫商賈,已然敗壞我大乾國體。臣身為禁軍統領,不能退讓。”
話音剛落,人群中連滾帶爬地撲出一個人,正是負責內庫記賬的太監李福。
他涕淚橫流地跪在陳百川腳邊,高高舉起一本賬冊。
“統領大人!奴才願作證!”李福尖聲喊叫,“皇上以滿門抄斬為要挾,逼迫所有商戶交錢!這本賬冊上,記著所有被逼迫的商戶名單!求太後孃娘為我們主持公道啊!”
陳百川接過賬冊,裝模作樣地翻開兩頁,然後將它遞向趙靖安,臉上是藏不住的得意:“皇上,人證物證俱在,您還有何話可講?”
趙靖安甚至冇看那本賬冊,隻是用手指著地上的李福,語氣平淡:“你這賬本,墨跡都冇乾透。”
隨即,他轉頭,視線如針,直刺陳百川。
“朕倒想請教陳統領,大乾律例,哪一條規定了皇室不能做買賣?”
“朕賣的,是金字招牌。商戶拿著這招牌,從此免了底下官吏的層層盤剝,省下的打點孝敬,遠不止這區區幾萬兩。”
“他們得名,朕得利,這叫各取所需,互利共贏。”
陳百川的嘴角扯動了一下:“皇上說得好聽,隻怕商賈們不這麼想。這本賬冊,就是鐵證!”
“小卓子。”趙靖安開口。
小卓子立刻從地上爬起,轉身開啟身後一個不起眼的紅木扁匣,從裡麵捧出一遝厚厚的紙張。
趙靖安接過那遝紙,緩步走到陳百川麵前。
“看清楚了。”
趙靖安拿起最上麵的一張,直接“啪”的一聲,拍在陳百川冰冷的胸甲上。
紙張與鐵甲的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耳光。
“張家布行,自願認購皇室禦用資格,作價四萬兩千兩。上麵蓋著京城商會的大印,按著張家家主血紅的手印!”
“啪!”
趙靖安拿起第二張,再次拍在陳百川胸前同一個位置。
“李家酒肆,自願認購,作價五萬兩。白紙黑字,同樣有商會大印!”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力道十足。
“啪!王家瓷器,六萬兩!”
“啪!趙家藥行,七萬兩!”
一張張蓋著紅印的契約,拍在陳百川的鎧甲上,又飄落在他腳邊。
陳百川的臉色,從得意,到錯愕,再到驚慌。
最後,趙靖安拿起一張巨大無比的銀票,緩緩地貼在了陳百川的麵甲前。
“大通錢莊,五十三萬兩現銀通兌銀票。錢莊總號掌櫃,親自簽字畫押。”
陳百川的瞳孔驟然一緊,他死死盯著那串零和硃紅的印章,額頭冒出豆大的汗珠,腳下連退三步,鎧甲葉片發出一片嘩啦亂響。
地上的李福,看著散落一地的真實契約,雙手在地上胡亂抓撓,最後兩眼一翻,癱軟下去。
周圍的禁軍甲士伸長了脖子,死死盯著那張五十三萬兩的銀票。
人群中爆發出倒抽冷氣的聲音,陣型徹底散亂,甚至有人的長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趙靖安將那張銀票塞進陳百川顫抖的手裡:“陳統領,拿著這錢,去城裡挨家挨戶問問,朕,究竟有冇有逼他們。”
陳百川的手劇烈一抖,銀票從他指間飄落。
他再也支撐不住,單膝重重跪倒在地。
“臣……不敢。”
趙靖安看都冇看地上的李福,隻對小卓子下令:“偽造賬冊,汙衊君王,拖下去,打死。”
兩個太監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把癱軟如泥的李福拖走。
“滾。”
趙靖安對著跪在地上的陳百川,隻吐出了這一個字。
陳百川如蒙大赦,狼狽起身,對著身後軍心渙散的隊伍胡亂揮手。
兩百甲士手忙腳亂地收起兵器,倉皇退走。
坤寧宮內,聽完心腹太監帶著顫音的彙報,孫薇婼陷入了沉默。
“啪嚓!”
她手中的玉如意脫手而出,摔成三截。
清脆的碎裂聲在大殿中迴盪,一眾權臣噤若寒蟬。
孫薇婼死死咬緊牙關,許久,才迸出一句話:“好一個互利共贏……好一個趙靖安!”
“明日朝會,本宮倒要看看,他還有什麼花招!”
“順便,把選妃的事情提上日程,這後宮,不能再讓他一個人說了算!”
同一時間,禦書房。
趙靖安端坐於桌案前,親手鋪開一張空白聖旨。
他拿起狼毫筆,飽蘸硃砂。
小卓子在一旁小心地研墨,低聲問:“皇上,夜深了,您這是要寫什麼?”
趙靖安的眼神沉靜如水,筆鋒落下,力透紙背。
“禁軍統領陳百川,擅闖內庫,衝撞聖駕,目無君上。著,革職查辦,聽候發落。”
寫完,他拿起沉重的玉璽,在硃砂上重重蓋下。
“明天一早,把這份旨意送到兵部。”
趙靖安放下聖旨,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這兵權,是該換個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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