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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廟廣場。
三日之期已到。
烈日當空,青石板烤得發燙。文武百官身著厚重朝服,在廣場兩側垂首靜立。
汗水浸透內衫,無人敢動,無人出聲。
廣場正中,九座高達一丈的巨物一字排開,其上籠罩的大紅綢布,在風中勾勒出厚重的輪廓。
孫薇婼高坐於太廟台階上方的鳳輦中,頭戴九龍四鳳冠。她以純金護甲敲擊著紫檀扶手,“嗒、嗒”的聲響,順著台階滾落,敲在每個大臣的心頭。
“三日已到。”孫薇婼開口,聲音穿透廣場的寂靜,“皇帝還躲在後宮做什麼?九鼎未成,便該履行賭約,去守皇陵。”
端門大開,沉重的門軸轉動。
趙靖安身穿玄色祭服,頭戴十二旒冕,步履平穩地跨入門檻。他身後跟著沈狂與手纏厚厚紗布的小卓子。
戶部尚書肥胖的身軀從佇列中擠出,雙手捧著一卷早已擬好的明黃詔書,快步衝到禦階前,用身體擋住趙靖安的去路。
“陛下!”戶部尚書高舉詔書,嗓門響徹廣場,“京城方圓三百裡,銅鐵礦山皆已封停,市麵上寸鐵難求!臣敢斷言,這紅布之下,絕非銅鐵所鑄!”
他將詔書向前遞出半寸,幾乎要碰到趙靖安的胸口。
“九鼎未成,請陛下用印!”
工部尚書緊隨其後,大步走到那九座巨物前。他抓住第一座巨鼎上的紅綢,發力向下一扯!
紅布如流雲般滑落。
冇有金屬光澤,也冇有銅鏽紋路。
展現在百官麵前的,是一座通體灰白、表麵粗糙的巨鼎。
“泥土!”工部尚書指著那灰白巨鼎,放聲大笑,“陛下竟用泥土捏造九鼎!這是在糊弄先帝,糊弄天下人!”
他轉身麵向群臣,張開雙臂。
“此等劣物,風吹即散,雨打成泥。用爛泥祭天,簡直荒唐!”
太後黨的官員們立刻鼓譟起來。
“泥塑之鼎,何稱重器?”
“陛下失德,欺瞞上天,當退位讓賢!”
中立派的官員們則低垂著頭,不住地搖頭。
趙靖安停下腳步。他抬手,從容地撥開眼前遮擋視線的旒珠,視線落在工部尚書那張漲紅的臉上。
他未發一言,轉身走向一旁的金甲侍衛,單手從侍衛腰間抽出那柄重達五十斤的破城錘。
趙靖安提著大錘,走到工部尚書麵前,手臂一鬆。
“砰!”
大錘砸在青石板上,堅硬的石麵當即迸裂出蛛網般的紋路。
“工部尚書。”趙靖安指著地上的大錘,又指了指那座灰鼎,“你懂工造,便用儘全力去砸。砸碎了,朕當場退位。”
工部尚書麵露獰色,彎腰雙手握住錘柄,吃力地將大錘提起。他深吸一口氣,雙臂肌肉墳起,腰部發力,掄起大錘,帶起一陣惡風,狠狠砸向灰鼎側麵!
“當——!”
巨響轟鳴,並非土石碎裂的悶響,而是金鐵交擊的銳鳴!
聲波擴散,震得前排官員耳膜刺痛,頭暈目眩。
大錘被一股巨力彈開,脫手飛出,在空中翻滾著砸在遠處的地磚上。
工部尚書發出一聲慘叫,連退數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他抬起雙手,虎口處皮肉儘裂,鮮血淋漓,兩條胳膊抖個不停。
百官伸長脖子,死死盯著那座灰鼎。
鼎身完好無損。
被重錘擊打處,隻有一道淺淺的白印。
幾位鬚髮皆白的工部老工匠衝出佇列,跪在鼎前,伸出佈滿老繭的手撫摸那道白印,又用指節敲擊鼎身,聲響沉悶厚實。
“比精鋼還硬!”一名老工匠抱著鼎足,聲音都在發顫,“這是神石!天賜我大乾的神石啊!”
廣場之上,再次陷入死寂。
戶部尚書捧著詔書的手僵在半空,進退兩難。方纔叫囂的官員,全都白著臉閉上了嘴。
趙靖安負手而立,聲音平穩地傳遍全場。
“此物,名為水泥。取石灰、黏土煆燒而成,遇水凝固,堅逾精鋼。其造價,不及生鐵十分之一。”
他轉頭,目光越過眾人,直視鳳輦上的孫薇婼。
“太後封鎖銅鐵,朕便用水泥造鼎。太後,這九鼎,成還是未成?”
孫薇婼臉色發白,指甲深深摳進紫檀扶手。
趙靖安冇等她回答,繼續開口,聲音拔高。
“戶部尚書聽旨!”
戶部尚書雙腿一軟,跪在地上,手裡的詔書“啪”地掉落。
“朕已將水泥配方高價授權給京城三大皇商,所得銀兩,全數充入國庫。”
“這水泥,將源源不斷運往北疆,修築要塞。大乾邊關,自此固若金湯!”
寇仲邁步出列,走到禦階前,雙手持笏板,長揖到底。
“老臣愚鈍。”寇仲的聲音裡滿是激動,“陛下的格局,遠超老臣所想。天佑大乾,吾皇萬歲!”
百官如夢方醒,齊刷刷跪伏於地,動作整齊劃一。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呼喊聲直衝雲霄。
沈狂站在趙靖安身後,看著這番景象,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孫薇婼跌坐回鳳輦,她死死盯著趙靖安,目光怨毒。良久,她從袖中摸出一枚純金鳳印,用儘全身力氣扔下台階。
鳳印在青石板上彈跳、翻滾,最後停在趙靖安腳邊。
“祭天大典的安保,歸你了。”孫薇婼的嗓音從牙縫裡擠出。
趙靖安彎腰撿起鳳印,握在掌心。
他轉身,麵向廣場外圍,聲傳四野。
“接管防務。”
話音剛落,一隊身穿暗紅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人馬自端門兩側湧入,腳步無聲,卻帶著一股血腥氣。
為首之人正是荊無命。
錦衣衛迅速接管所有要道,將原本的禁軍防衛取而代之。
荊無命帶著十幾名手下,徑直走入百官佇列。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六名身穿便服的人被從禁軍、太監隊伍的角落裡揪出,被粗暴地按跪在趙靖安麵前。
“太後安插的死士。”荊無命單膝跪地,聲音平直,“身上皆帶淬毒暗器,意圖行刺。”
孫薇婼在鳳輦上驟然站起,尖叫:“血口噴人!哀家不認識他們!”
荊無命起身,走到第一名死士麵前。
那死士腮幫子猛地鼓起,準備咬碎齒間毒囊。
荊無命反手抽出繡春刀,刀柄自下而上,精準地撞在死士下巴上。
骨裂聲響起。
死士的下頜骨被敲得粉碎,毒囊連同碎牙血水一起噴出。他捂著臉在地上翻滾,發出低沉的嗚咽。
“我的人,隻問一遍。”
荊無命俯視著剩下的五名死士,繡春刀的鋒刃貼上第二名死士的脖頸,輕輕一壓,便是一道血痕。
五名死士的防線被這一手徹底擊潰,爭先恐後地將所有事情全盤托出。
荊無命拿出一份按滿血手印的供狀,呈給趙靖安。
趙靖安接過供狀。
荊無命的視線越過趙靖安的肩膀,停在百官佇列中,一位向來以中立示人的吏部侍郎身上。
他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那老臣渾身一抖,手中的玉笏“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雙腿發軟,若非旁邊的人扶了一把,他已然癱倒。
大典落幕。
太廟鐘聲敲響,百官散去時,步履匆匆,冇人敢多看那些身穿飛魚服的人一眼。
夜色降臨。
趙靖安手持鳳印,走在通往後宮的甬道上。小卓子提著燈籠在前方引路。今日的勝利隻是開始,他需要進一步鞏固與丞相寇仲的聯盟,冊封寇婉兒為後,便是最直接的訊號。
“去寇婉兒的寢殿。”趙靖安吩咐。
寢殿外冇有宮女守夜,一片寂靜。
趙靖安推開雕花木門。殿內未點燭火,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地上。
他反手關上門,藉著月光走向內室。
床榻的紗帳低垂,後麵坐著一個人影。
趙靖安停下腳步,握緊了手中的鳳印。
那輪廓,比寇婉兒要高挑、挺拔。
一陣極淡的冷香傳來,並非花香,而是某種草木凋零的氣息。
紗帳被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挑開。
一個身穿黑色勁裝的女子坐在床沿,長髮高挽,麵容隱在暗處。
女子修長的手指間,正把玩著一枚黑色令牌。
月光照亮了令牌上的圖騰。
一頭正在吞吃太陽的惡狼。
女子抬眼,直視趙靖安。
“大乾的皇帝。”她開口,聲線平直,“你拿了不該拿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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